第十二章 殿主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7/17 21:57:43 字数:3327

洛青睁开眼。

后背贴着冰凉的石板,后脑勺硌在翻倒的长凳腿上,钝痛一阵一阵往头皮里钻。她抬手摸向左肋,指尖先碰到衣裳,布料完整,没有破洞。再往下按,皮肤平滑紧实,没有外翻的伤口,没有黏腻的血,也没有断掉的肋骨茬子在皮下错动的触感。

她记得那一下。骨刺从男妖人手臂里弹出来,尖锋冷得刺骨,径直穿透她的左肋,力道大得把她整个人钉得往后退了半步。骨头碎裂的声响还停在耳边,温热的血顺着腰腹往下淌,浸进裤腰里,黏得人发慌。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抬臂、屈肘、握拳,筋骨舒展,没有半点滞涩。痛感像被人凭空抽走,只留下一点极淡的错觉,仿佛刚才的生死相搏只是一场梦。

周清越在她旁边坐起身。

她方才被骨刺从正面捅穿腹部,枪都脱手了。此刻她低头掀起衣摆,腰腹处的布料完好,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她用手掌按了按丹田位置,又按了按侧腰,指尖用力往下压,没摸到伤口,也没摸到内腑移位的迹象。抬头时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眉头皱得很紧,显然也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洛青抬眼扫过大堂。

客栈里所有的傀尸都端端坐着,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有的垂着头,有的胳膊搭在桌上,指尖蜷曲。窗外那棵老槐树仍挂着枯枝,枝桠斜斜探过墙头。树下的铜镜碎片散在泥里,月光照上去,泛着冷光。青禾村的破败景象分毫未变,墙还是裂的,瓦还是碎的,连地上的灰土纹路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只有她们的伤全好了。

门口多了一个人。

绛紫色长袍,衣料垂坠感很重,下摆扫过门槛,沾了点门外的尘土。黑色缎带蒙眼,缎带在后脑系成死结,两段布尾垂到腰际,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着。身形高挑,肩线平直,站在门槛上,微微垂着眼俯视整间客栈。

她两手各提着一样东西。左手攥着发髻,连带着整块头皮,是之前被云舒一拳打飞的女妖人。右手揪着头发,是方才被周清越钉在地上的男妖人。两人都还活着,被一路拖进来,后背在石板地上蹭出两道湿痕。女妖人下半身瘫了,用手肘撑着地面拼命往前挪,指甲抠进石板缝里,掰断了两根也没停下。男妖人脖子上裂着大口子,灰白色的浆液从伤口里往外渗,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把前襟浸得发硬。

紫袍女子走到客栈中央,松开手。两个妖人重重摔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他们没敢躺,挣扎着翻过身,膝盖跪地,上半身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第一下就磕出了声响,第二下更重,震得地砖缝隙里的灰尘都扬了起来。

“殿主。殿主恕罪。属下一时贪功,没料到情报有误。请殿主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发颤,和方才摇铜铃时的从容完全不同。男妖人磕得最急,额头很快渗出血,混着灰白浆液,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紫袍女子没说话。

她抬起左脚,踩在女妖人的后脑勺上,脚掌慢慢发力,把她整张脸往下压,按进石板缝里。女妖人闷哼一声,鼻子嘴巴挤在青砖上,呼吸不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四肢抽搐着,却不敢挣扎。

然后她转头朝向洛青的方向。

黑色缎带遮住了她的眼睛,可她转头的角度、目光落定的位置,都精准得像能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洛青握着剑站起来。

“在茶寮也是你。你已经救过我两次。你什么目的。”

“误会。”紫袍女子把脚从女妖人后脑勺上抬起来一点,随即重重碾下去,“这次我重置时间,只是因为能控制住二师姐的法器不多。可不能被这个蠢货摔碎。”

她脚后跟往下碾。

先是细微的开裂声,像干核桃被捏碎。接着是更密的碎裂声,头骨整块塌下去。女妖人连完整的求饶都没喊出来,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软下去,不再动弹。脑浆混着骨渣溅开来,沾在紫袍女子的鞋面上,白的红的灰的混在一起。

她面不改色,收回脚,转向另一个男妖人。

男妖人浑身发抖,磕头磕得更快了,嘴里反复念着殿主饶命。紫袍女子没听,抬脚踩在他脖子上,脚掌微微用力。

咔嚓一声。

是颈骨折断的声响。

她没停,脚底继续碾,骨头碎成粉末的细密声响接连不断,像踩碎一把干骨头。碾了两下,她收回脚,抬脚在男妖人的衣领上蹭了蹭,把鞋底的浆液蹭干净。

“至于为什么把你接回来,”她朝洛青走了两步,步子不快,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只是意外罢了。”

洛青握剑的手指收得更紧。

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没有杀意。可这个人出手救她,绝对不是好心,也不是有求于她,为什么。这种感觉比直面刀刃更让人不舒服。

她没有上前。两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站着,大堂里只剩傀尸静坐的死寂,还有窗外风吹枯枝的轻响。

青禾在村口勒马。

马跑得急,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才稳稳站住。她把缰绳甩在枯槐树干上,绳圈绕了两圈,刚跳下马,识海里就响起了声音。

是意识传讯,只有她能听见。声音冷而平,没有起伏。

“回去,继续潜伏。青禾村的僵尸全炸。”

青禾站住了。

靴底踩在烂泥里,泥水漫过鞋帮,渗进袜子里,冰凉一片。她望着客栈的方向。

青禾村。

青禾捏着银铃的指尖微微发紧,铃身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贴在掌心里。

蒙眼的缎带挡不住她对这片土地的熟稔。哪道墙根长着车前草,哪块石板下雨天会打滑,谁家院角的桃树结的果子最甜,这些东西刻在骨头里,闭着眼也能摸得清清楚楚。

当年的那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村子里静得渗人,她踩着还没干透的血走进村,从东头走到西头,把散在各处的尸身一具具拢到一处。有的被咬断了脖子,有的开了膛,还有的碎得拼不完整,她就蹲在泥地里,捡一块拼一块,用随身带的麻线和缝衣针,把破损的皮肉一点点缝回去。

针是普通的钢针,钝,扎进僵冷的皮肉里要费很大劲。她指尖被扎出好几个血洞,麻线染成了暗红色,也没停手。李伯的左臂快掉下来了,她沿着肩缝缝了三十二针,针脚压得又密又齐,怕他走得不安生。阿韵倒在自家门槛上,眼睛还睁着,脸上沾着血,她用袖子擦了三遍才擦干净,又把她散乱的发辫重新编好,发梢系了根自己搓的草绳。

几十口人,她缝了整整一天一夜。到最后腿麻得站不起来,就跪在地上缝,后来她把这些尸身挨个儿葬在村后山岗,立了木牌,逢年过节还绕路过来烧点纸。

她没想到,自己会被要求把这些埋进土里的人挖出来炼成僵尸。

更没想到,亲手把他们缝完整的人,如今要亲手把他们炸碎。

识海里的催促声又响了一遍,没有余地。

风卷着枯叶从脚边滚过,沙沙地响,像当年阿韵跟在她身后,踩着落叶跑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混着尘土与血腥气的风,呛得喉咙发涩。

“现在炸。立刻。”

识海里的声音又响了一边。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混着泥土腥气的冷风。抬手从怀里掏出银铃,她指尖捏着铃舌,顿了数息,然后手腕一翻,摇了下去。

铃声尖而短,脆得刺耳,被掐住脖子的鸟只叫了半声就断了气。

几乎是同时,客栈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密麻麻的爆裂声连成片。所有傀尸同时炸开,血肉爆裂的软响,碎骨崩裂声,稀里哗啦连成一片。地面跟着晃了晃,村口的老槐树簌簌掉着枯叶,尘土从地面扬起来,混着细碎的骨粉,飘得满天都是。

地面塌了。

最先裂开的是墙角的青砖,缝隙从墙根处蔓延开,像蛛网一样爬满整面地板。接着整块整块的青砖往下掉,碎石混着尸骨从窟窿里往下落,砸出沉闷的声响。墙体歪斜,房梁嘎吱作响,木屑簌簌往下掉,所有东西都在往下陷。

周清越一把抓向洛青的手腕,嘴里骂了一句,这疯婆子连自己人都炸。

她的手还没碰到洛青的手腕,大堂中央的空气忽然动了。

紫袍女子抬手,指尖划过空气。空气被划开一道狭长的裂口,裂口边缘翻卷着暗紫色的火焰,热浪扑过来,烤得人脸颊发烫。她抬脚走进裂口里,便被火焰彻底吞没。裂口随即合拢,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地面完全塌了。

洛青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重心,往下坠去。

大块碎石砸在她肩上、背上,棱角硌得皮肉发疼。小石子滚进衣领里,凉得刺骨,顺着脊背往下滑。尘土扑面而来,呛得她喉咙发紧,忍不住咳嗽。

周清越在她左边。她的长枪先掉了下去,她伸手去捞,指尖碰到枪杆,攥住了想往回拽,想用枪身卡住裂口边缘。可裂口太大,四周都是松软的碎土,枪杆没有着力点,她连人带枪一起往下掉。

客栈的残骸在她们头顶交错坍落。粗重的房梁砸在断裂的石板上,发出巨响,掀起漫天尘土。碎木、瓦片、朽坏的梁柱跟着往下掉,交错着砸在她们身边。

她们被裹在碎石和尸骨之中,穿过塌陷的地面,往更深的黑暗里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碎石不断砸落,四周越来越黑,看不见底。洛青攥紧手里的剑,身体绷着,准备迎接落地的冲击。周清越在旁边的骂声顺着风飘过来,混在坍塌的巨响里,听不真切。

黑暗越来越浓把她们彻底兜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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