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主撕开空间现身,长生殿总坛长廊内所有烛火骤然暗下几分。她缓步前行,绛紫长袍下摆擦过冰凉石板,蒙眼黑缎带被穿堂风轻轻晃动。两只妖人残留的灰白干碎脑浆粘在鞋面,每走一步便簌簌落在石板缝隙。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铜镜,镜面布满蛛网般裂纹,是先前青禾村幻术反噬所致。垂眸看向镜中被黑缎遮蔽的面容,五指松开,铜镜重重砸落地面,随即抬脚碾踩。整块镜面尽数化为银**末,细碎残渣滑入石板缝隙,器物残存的一缕灵力轻飘飘散灭。
长廊一侧传来倒抽冷气的声响,一名捧着厚厚卷宗的紫袍年轻女干部刚走出档案库,恰好撞见全程。她目光死死钉在地上碎裂的铜镜残骸,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上前开口。
“殿主,这面法器不是您特意从藏宝阁调取的吗?当初耗费无数珍稀材料才炼制完成,初衷就是用以压制云仙姑神识,您如今直接踩碎,未免太过可惜。”
殿主收回踩踏碎片的脚,鞋尖轻拨散落残骸。
“不过是批量打造的普通器物,随便寻了一名炼器师灌入粗浅灵力,算不得什么珍贵宝贝。”
女干部垂手站在一旁,不敢随意接话,静静等候下文。
“我二师姐心性敏感,凡事郁结于心,极易自我内耗,神魂本就是她最大软肋,这面镜子专门针对这类心性炼制,只能短暂牵制,无法长久束缚。”殿主抬脚将一块稍大碎镜片踢向墙角,碎片撞击石壁发出清脆声响,“若不是某些人贪功冒进,这件法器本不必损毁,如今碎了反倒省去一桩麻烦,不必再费心保管。”
女干部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开口发问:“如此说来,您此前耗费心力重置时间,岂不是全部白费功夫?”
殿主微微偏头,蒙眼黑缎带跟着侧向女干部所在方位,全程未发一言。女干部只觉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仿佛有冰冷之物透过绸缎缝隙游走,四肢瞬间僵硬。
“档案库还有大批卷宗亟待整理,属下先行告退。”
话音落下,女干部抱紧怀中卷宗往后退开两步,转身快步离开,片刻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殿主低头,在石板上蹭净鞋面附着的铜镜碎屑,转身走向自身卧房。厚重木门被轻轻推开,门轴传出沉闷响动,踏入屋内后木门自动闭合,门闩落锁,长廊所有动静尽数隔绝在外。
屋内未曾点燃灯火,视野所及却满目赤红。雕花拔步床上整齐叠放大红锦被,被面金线绣制交颈鸳鸯纹样。床头铜烛台立着一对龙凤红烛,大半烛身已然燃尽,层层烛泪堆积在铜盘,凝成片状红痕。数条红绸自房梁垂落,无风室内依旧微微轻晃,绸尾各自系好同心结。梳妆台上摆放红漆妆奁,全新铜镜表面遮盖红布尚未揭开,妆奁旁平放一对盛满酒水的合卺杯。
此处是婚房,屋内所有陈设样式,全依照她生前最偏爱规格布置,每一件器物都由她亲手挑选、摆放,反复擦拭无数次。
殿主行至床边落座床沿,取出袖中素色帕巾,擦去鞋面残余灰白碎屑,将帕巾平整叠好放置床头柜,随即起身走到房间正中。屋内摆着两把紫檀太师椅,中间隔一张雕花茶几,茶几上另置一对未点燃红烛,其中一把椅上早已有人端坐。
那人一身大红嫁衣,百褶裙摆垂落地面,领口袖口缝有金丝滚边,头上覆着厚重红盖头,四角垂落细密流苏,流苏纹丝不动,周身静得近乎凝滞。殿主走到对方身前屈膝蹲下,伸手握住对方交叠放在膝头的双手。一双手肤色惨白近乎通透,指甲泛淡粉,手指纤细柔软,刺骨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寒意深重,仿佛此人独坐此处漫长时日。
殿主将那双冷手裹在掌心温存片刻,缓缓松开,指尖轻抬,掀落头上红盖头。
一头如雪白发铺散肩头,发丝在微弱红光里泛浅淡银泽,头发梳成未出阁女子高马尾,一支刻莲花纹样羊脂玉簪固定发顶。双目紧闭,纤长睫毛覆于眼睑,末梢微微上翘,静伏着,似下一刻便会睁眼,露出一双胜过红玛瑙的眼眸。面容毫无血色,唇瓣呈淡朱色,唇角天然带浅淡上扬弧度,是她在世时独有的柔和模样,整张脸安安静静,如同陷入一场无休无止的安稳梦境,梦里没有厮杀刀兵,没有长生殿繁杂桎梏,没有诸多未能了结的遗憾。
嫁衣遮挡大半躯体,袖口滑落处露出手腕,内侧层层叠叠布满深浅齿痕。嫁衣高领遮掩脖颈,领口边缘依旧能看见同类伤痕,顺着肌肤往锁骨延伸。
殿主伸出指尖,顺着手腕内侧一道一道轻抚齿痕,动作缓慢轻柔,到袖口遮挡处便停下。指腹反复摩挲冰凉手背,俯身低头,唇瓣轻贴对方脸颊。冰凉皮肉触到温热唇瓣,细微轻颤清晰可感。她没有立刻起身,维持俯身姿态,额头抵在对方肩窝,嗓音压得极轻。
“娘子,今日我又护住你了,能不能夸我一句。”
身前之人全无回应,睫毛未动分毫,唇瓣紧闭,指尖也没有半分回握力道。殿主安静等了许久,独自低声作答。
“算你默许了。”
脸颊依旧贴在对方肩窝,声音带着淡淡的闷意,唇角轻轻扬起。
她直起身,走到一旁空置太师椅落座,端起桌上合卺酒杯,仰头饮下半杯,余下酒水尽数倒入新娘身前空茶杯。
“今日二师姐也被那面碎铜镜绊住手脚,那法器本就克制她的心性,对付旁人毫无用处,刚好能让她安稳沉寂一段时日。重置时间的过程后,我短暂看见过你的模样,尽管只能看到短短几息。”
话音越说越低,手指勾住嫁衣袖口金线,一圈圈缠绕在指尖,缠绕力道慢慢收紧。
“再等等,很快就能圆满。娘子,我一定会找到能让你重回世间的法子,无论要动用何种手段,无论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就算拆解这天地既定规则,我也不会半途而废。”
殿主站起身,双手轻轻捧住对方脸颊,唇瓣先贴上光洁额头,再落至紧闭眼睑,最后停在冰凉唇角。她从袖中取出巴掌大小竹编人偶,轻放在新娘膝头。人偶完全依照她的样貌编织,白发使用真人发丝,身上红衣由裁剪嫁衣剩下的碎布料缝制。摆正人偶身形,侧头静静看了片刻,唇角露出浅淡笑意。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