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青砖地板骤然炸裂，下方土层彻底垮塌，露出直径数十丈的巨坑。碎石、房梁、货箱、马车残骸连同车上十几人一同坠落，风声裹着惨叫声往下沉。
坑底并非实地，铺着大片纵横交错的废旧金属管线。管道粗细不一，粗者可容两辆马车并行，细者也有水桶口径，管壁遍布锈迹，层层叠叠架在空中，接住了所有坠落的人。管线卸去了大部分下坠力道，有人砸在管壁上弹起再落下，有人衣领勾住管道悬在半空，多数人撞在管壁上滚了几圈才稳住身形。
周清越从一截歪斜的管道上起身，左肩撞得发疼，尚能活动。她抽出卡在管道缝隙里的长枪，抬头望向上方。塌陷口隐在黑暗里，只剩碎石零星坠落，砸在管壁上发出空洞的声响。再往下看，管线距地面尚有十几丈高度，直接坠落不致死，徒手却也爬不上去。
“报数。”她扬声喊。
车队的把式、伙计、搭车的商贩陆续应声，声音从管线各处传来。有人捂着头，有人瘸着腿，人人脸上沾着灰土，所幸无人当场殒命。伤势最重的是老车夫，坠落时撞到腰腹，卡在两根管道之间的凹处动弹不得，意识尚清，只是站不起身。
周清越让人把老车夫挪到平整管段，脱下外衫叠厚垫在他腰下，再扫过在场的人，眉头蹙起。
“洛青呢？”
周遭静了一瞬。
周清越俯身往管线下方的黑暗里看了一眼。四面都是林立的管线与废墟，一眼望不到头。这片地下墟渊范围极大，绵延数万里，若是被甩去了别处，短时间内根本寻不到踪迹。
“先落地，站稳了再找人。”她收回目光，语气沉下来，“管线不稳，随时可能二次坍塌，待在上面撑不了多久。”
云舒背着云锦站在一截断裂的管道末端。她双脚落地时屈膝卸力，背上的人没有半点晃动。云锦仍在昏迷，白发垂过她肩头，双手软搭在她胸前，呼吸浅淡，节律平稳。
周清越走过来，翻开云锦眼睑看了瞳孔，又搭了片刻脉。
“人没大碍，是受了神识冲击，醒转时间说不准。”
云舒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重新将云锦的手臂绕回自己颈间。
周清越清点完毕，在场共十七人，三人重伤，余下都是擦伤撞伤。她吩咐尚能行动的人分成两队，一队回收可用物资，一队探查前路。自己走到管线边缘蹲身向下望，地面铺满碎石与金属残片，远处立着成片建筑轮廓，形制怪异，全然不似寻常房屋庙宇。几栋塔楼齐腰截断，截面不见砖石，全是暗灰色金属框架，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冷光。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伙计趴在管道边往下看，声音发紧。
清越没有应声。她的目光落在正下方一处相对平整的地面，那里半埋着一具机械残骸，外壳呈灰白色合金质地，表面覆着细密锈斑，锈层下隐约露出规整纹路。她幼时在天枢城见过同款纹路，是上古遗迹出土的残片上的铭文，藏在将军府密室，她曾偷偷溜进去看过一眼。
“下去。”她站起身拍掉膝头灰土，“待在管线上不是长久之计，这里随时可能再塌。”
几名能动的伙计用撕开的被单将重伤员缚在背上，众人顺着管线逐层往下爬。云舒背着云锦走在最后，她手劲大，单手握稳管道便能承住两人重量，每下移一段都先伸脚试探落点是否稳固。她脚上还穿着客栈的木屐，踩在锈蚀管壁上偶尔打滑，每次打滑都先停住，把背上的人托稳，再继续往下。云锦垂在她肩头的白发被气流拂得轻轻晃动。
双脚落地后，云舒蹲下身，把云锦靠在一面完整的金属墙根，从怀里摸出蜜饯罐子。罐子完好，盖子扣得严实。她拧开盖子拈了颗梅子含进嘴里，再把罐子收好。
清越走到那具半埋在碎石里的机械残骸前，用枪杆拨开表层碎石。残骸约有一辆马车大小，外壳纹路排布极为规整，不见手工雕刻痕迹。她绕着残骸走了半圈，在侧面发现一排熄灭的发光孔洞，孔洞边缘嵌着细密铜丝。铜丝已经断裂，断口没有利器切割的平整痕迹，是从内部烧熔后凝固而成，凝成一团焦黑的金属瘤。
“有人来过这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云舒重新背起云锦，跟在清越身后，踩过满地碎石与金属残片，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硬度再落脚。队伍前方忽然有人出声示意，说前面有异样。清越快步上前，绕过一堵坍塌的金属墙，视野骤然开阔。
黑暗中铺展开大片建筑群废墟。高低错落的塔楼残骸立在碎石间，有的歪斜倚靠在相邻建筑上，有的齐腰折断，截面露出金属骨架，断茬向外支棱。建筑之间架着悬空廊道，廊道金属底板锈穿无数孔洞，抬头能透过孔洞看见上方岩层透出的微光。地面铺着灰白色板材，质地光滑，大面积开裂，缝隙里生出不知名的灰白色藤蔓，藤蔓攀上废弃金属外壳便枯死，干瘪枝条仍缠在上面。
废墟正中横亘着一副巨型机械骨架，上半身靠在坍塌的塔楼上，下半身埋在碎石堆里。骨架大致呈人形，颅骨是一整块弧形暗色合金，表面原本覆满细密感应阵列，如今大半剥落，只剩零星几片附着其上。眼窝位置露出两排黑洞洞的炮口，炮管口径足可容下成年男子的拳头。左侧炮管内壁残留着几道极深的螺旋纹路。
骨架缺了右臂，右臂从肩关节处断裂，断口垂着无数细密缆线。左臂相对完整，从肩到指尖长逾两丈，手掌平摊在碎石地上，五根机械手指微蜷，每根指节都有成人大腿粗细。漫长岁月里它早已彻底报废，关节轴承锈死在臼槽内，胸腔深处的能源核心烧熔成一团不规则的金属块。它就那么斜靠在塔楼残骸上，静默无声。
“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一个商贩仰着头，手里的短刀差点掉地上。
云舒背着云锦走上前，在机械骨架前站定，抬头扫了眼炮口，把背上的人托了托，开口道还好是死的。清越没有接话，她盯着机械残骸胸腔深处，那里有一点幽蓝色的光，亮得极微弱。
她来不及出声警示。机械残骸眼窝深处骤然炸开一团刺目红光，紧接着尖锐的警报声从颅骨内部传出，划破废墟的寂静。声音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震得人耳膜发疼。胸腔里的幽蓝光亮起，从一点微光扩散成整片光网，顺着锈蚀管线与剥落的感应阵列蔓延开，将整副骨架的轮廓从黑暗里勾勒出来。颅骨开始缓缓转动。
暗红色扫描光束从眼窝的感应阵列射出，在废墟间缓缓扫过，掠过碎石、金属残片，也掠过僵立在原地的众人。光束扫到云舒与云锦身上时顿了一瞬，随即警报声变调，换成一串冰冷的合成语声。那语言无人听过，每个字却都清晰落在每个人脑海里。侦测到异虫细胞波动。目标数量确认，二。执行一级作战指令。
它的左臂从碎石堆里抬起。手臂分量极重，抬起时锈死的关节被强行掰开，发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铁锈混着碎石从关节缝隙簌簌掉落。五根机械手指展开，指腹的金属感应器早已磨平，指尖残留的合金爪片依旧锋利。整条手臂高高扬起，带着沉重力道朝人群砸落。
清越一手拽住云舒，一手拖着老车夫往侧面扑开。机械手掌擦着她后背砸在方才落脚的地方，地面砸出数尺深坑，碎石与金属碎片四下飞溅，碎屑打在背上阵阵发疼。她把老车夫推到半塌的墙角后，回头朝愣着的伙计吼了声找掩体，提枪冲了回去。
长枪扎向机械手腕的关节缝隙，枪尖撞在合金外壳上溅起火星，随即滑开，连痕迹都没留下。她接连又刺两枪，一枪扎在指节衔接处，一枪刺向感应阵列残片边缘，尽数滑开。这外壳的硬度远超她的兵器所能破开的程度。
机械手臂横扫过来，她横枪格挡，整个人被扫飞出去，后背撞在金属墙上再落地。她撑起上身抹掉嘴角的血，低声骂了句，这仗没法打。
机械骨架借着左臂支撑往前挪了一段。它下半身完全埋在废墟里，只靠左臂提供动力，手指扣住地面裂缝，肩关节传动结构拉扯着数吨重的躯干往前蹭。速度不算快，可庞大的体型与臂展，足以覆盖众人所有逃生方向。
云舒背着云锦躲在一面倾倒的金属墙后换气。她攥了攥拳头，抬眼望向不断逼近的机械手臂，随即托了托背上的人，顺着清越的手势往废墟深处退。踩过满地碎裂板材与枯死的灰白藤蔓，脚底忽然被硬物硌了一下。低头看去，是一块从墙上脱落的金属铭牌，牌面文字大多锈蚀，只剩最后一行小字勉强可辨：第174层。防卫单元。编号。
编号的位置被锈迹彻底盖住。
洛青坠落的位置，和车队相隔极远。这片地下墟渊本就是绵延数万里的废弃城网，塌陷产生的冲击力将她甩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与主队伍错开了数十丈的横向距离，中间隔着无数层管线与废墟墙体。
地面断裂的倾角将她狠狠甩飞，穿过多层交错管线时几乎没有缓冲。她砸在第一层管道上弹起，撞穿一层锈蚀金属格栅，再砸在第二层管道上滚了数圈，最后重重摔进碎石堆里。
她趴在碎石地上，灰布短打被血浸透，鲜血从衣裳破口渗出，顺着石缝无声漫开。
意识一点点往下沉。心跳越来越慢，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温热的血从伤口流走。眼睛半睁着，睫毛沾着灰尘与血痂，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头顶是层层叠叠的管线与金属残骸，还有断断续续的尖锐声响。那些声音隔着层层废墟传过来，已经模糊得听不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