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陡然睁眼，睫毛上的血痂被扯得生疼。她低头检视周身，左肋贯穿伤仍在渗血，左臂抬不起来，手指尚可活动。试着动了动肩胛骨，疼得倒抽冷气，随即抬右手到眼前，反复翻转查看。
【意识体重启完毕。当前身体状态评估：左侧第三至第五肋骨骨折，其中第四肋骨为粉碎性骨折，断端距脾脏被膜约零点三寸。脾脏上极贯穿伤，腹腔积血量约四百毫升，仍在持续渗出。左肩胛骨骨裂，肱二头肌肌腱部分撕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体表擦伤共计十余处。外部失血量粗略估计已超安全阈值百分之三十。综合判定：濒危。】
脑内响起一个声音，语调平直无波，报出“濒危”二字时微顿。洛青放下右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后背抵上一面歪斜的金属墙稳住身形，缓了好几口气才调匀呼吸。
“小维，你这报菜名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我听着都觉得自己已经死透了。”
【建议不要死透。】
“我好不容易醒过来一次。不对，是痛醒的。”
【上一个意识体在撞击中触发了保护性昏厥。疼痛级别超过该意识体耐受上限。建议下次打架前先评估敌方骨刺密度。】
“又不是我打的架。那丫头下手太莽了，连骨刺都敢硬吃。她还往里冲，冲就冲吧，冲得还挺漂亮。你是没看见那一剑削他脑袋有多利索。哎不对，你看见了，你一直在看。”
【看见了。左侧肋间穿刺伤，脾脏破裂，失血过多。不及之前那次被砍头漂亮。】
“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毒了。”洛青扶着金属墙前行，每走一步，肋侧伤口便渗出血来。灰布短打的破口凝了血痂，硬邦邦蹭着皮肤。
“……能不能不要在我刚夸完自己的时候揭我短。”
【根据监测数据，当前身体状态不足以承载当前意识体过量的灵能输出。如果你继续以当前水平运转灵能，有超过七成的概率会在短时间内引发灵能爆炸。即便不爆炸，灵能也会缓慢侵蚀这具身体的神经传导系统，最终导致精神波动相似度完全重合的两个意识体同时出现不可逆的意识错乱。】
她沉默片刻，鞋底蹭过碎石的声响在空旷废墟里荡开。
“知道了，”她声音稳下来，“我会收着的。”
她低头看了眼胸口浸透的衣料，又看了看满是尘血的手，换了副带点娇气的调子自语：“这件衣裳算是彻底废了。云舒缝了好几个晚上才把袖口补好的。小维，你说我穿灰色是不是不太显气色。下次换个颜色吧，白的？不行不行，云锦穿白我穿白，别人还以为我们穿情侣装。嗯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建议不要在失血状态下讨论情侣装。心率已经降到四十五了。】
“这叫苦中作乐，你这种没情调的人理解不了。小维你这个语气，别人听了还以为你是我娘。”
【我不是你娘。】
“知道知道，你是真理。你是我的小维瑞塔丝。来，给姐姐分析分析，这条破路到底有没有尽头。”
洛青拖着身子往前走，脑内小维的声音不断报出数据，她随口接话。人声混着头顶管线的滴水声，在废墟底层漾开浅淡的回声。
【前方十二丈处出现分岔。左侧岔路往西北偏转，坡度平缓，但地表结构松散，多处金属板材已完全腐蚀，承载力不足以支撑体重。右侧岔路往正北延伸，地面相对完整，但检测到高能残留，辐射量约为背景值的四十倍。】
“有辐射还往那边走。”
【你需要的聚变芯体就在右侧岔路尽头的辐射源附近。以你现在的灵能储备，不借助外部核心无法启动跃迁】
“停。算了你别说了，我已经很难受了，再听你报数据我真的会死。左边不能走，右边有辐射。二选一嘛，我选辐射。走右边。”
【建议慎重。辐射对你目前这具身体的影响】
“小维。我现在每走一步，肋骨断茬就在脾脏边上磨一下。你觉得我还能慎重多久？”
她没等答复，撑着墙直起身，踉跄一步站稳，转身走向右侧岔路。步速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过地面硬度，再落脚。
她看见地上有东西在蠕动。
【分析结果：此形态为异虫残留细胞对宿主神经系统的慢性侵蚀所致。宿主原有意识早在生命存续期间就已丧失。你所见的是被虫群意志覆盖后残留的肌肉记忆在驱动躯壳。本质上，是尸体在动。建议不要多看。】
“我没看，我在看路。”洛青收回目光，视线扫过墙角蜷缩的焦黑遗骸。那人头骨上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指尖陷在颅骨裂缝里。
“小维。这个时代的人，跟咱们那个时候的也没什么两样。都是拼命想活着，拼命想爱点什么。”
【拐过前面的弯就是辐射源。你还剩不到半刻钟。】
“来了来了，别催。”洛青垂眼扫过腕间手链，随即收回视线，拐过那道金属墙角。
废墟尽头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中央堆着大堆废弃零件，金属碎片与断裂的合金骨架层层叠叠，缝隙里钻出几丛枯死的灰白藤蔓。废料堆最顶端，有东西在发光。
光色幽淡，呈幽蓝色，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亮起时，周遭金属碎片覆上一层冷光；暗下时，周遭重归沉寂。明暗节奏稳定，往复循环。
洛青站在零件堆下仰头望。碎发被汗水粘在颊边，唇色因失血泛白，眼神却亮。“找到了。小维你看，亮晶晶的，还会闪，跟萤火虫似的。漂亮吧？”
【那是聚变芯体。外壳完整，内部约束场仍在运作，辐射泄漏在可接受范围内。把它取下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有情调。别人看到漂亮东西会说哇好美，你说聚变芯体。别人看到星星会说好浪漫，你说恒星核聚变。别人看到我会说……”
【建议闭嘴。心率四十二。】
“四十二也够使了。”洛青踩着零件堆向上攀爬，中途停下喘息，将渗血的左臂垂在身侧，只靠右手抓着凸起的合金骨架借力。爬到大半处，她碰翻一块松动的金属板，整堆零件向下滑落一截。她悬在半空晃了晃，重新寻到落脚点稳住身形。
“好险好险。这个破废墟的质量真差，也不知道当初谁盖的。肯定不是我，我们那时候的东西保质期都长。”
【检测到大量劣质建材。推测为战后简易搭建，非正式构造。】
“我就说嘛。丢人玩意儿，塌得稀里哗啦的。”
她爬到顶端，小心取下那枚发光的芯体。芯体只拳头大小，外壳半透明，内里一团幽蓝光核缓缓旋转。外壳布满细密蚀刻纹路，纹路内嵌着暗金色填料，触手微温。
她将聚变芯体举到眼前细看。光核旋转的明暗节奏映在她瞳孔里，沉静悠远。看了片刻，她用手背擦去外壳浮尘，将芯体握进掌心。
“小维。准备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