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城六扇门总部审讯室阴冷。云舒坐在铁椅上，手腕被锁链扣死在扶手，双腿悬空晃荡。她并无惧意，只剩烦闷。对面官差已经问话近半个时辰，来回重复相同问题。
“你们为何蓄意破坏古代遗址？是不是意图盗取宝藏？老实交代。”
云舒抿了抿嘴。连日奔波早已耗尽体力，自废墟爬出后她没有机会更换衣物，粉色发丝蒙着尘土，随身携带的蜜饯罐子也被收走。她抬眼朝着官差眨了眨眼，语调软糯。
“大人，我交代。先把蜜饯罐子还给我，我就说。”
官差面部肌肉抽动。
同行车队所有人尽数被押至此处。六扇门消息灵通，一行人刚离开废墟尚且喘息未定，数十名捕快即刻围堵，以破坏古代遗址、涉嫌盗取遗迹财物为由，将众人锁拿带回。
云舒单独安置在这间审讯室。官差抛出的每一个问题，她都据实作答，对方却始终不肯采信。
“你们是怎么坠入地下的？”
“地面塌了。我们正在客栈歇息，地板骤然崩裂。出事之前出现僵尸，还有两名蒙眼异人，一名紫袍女子出手踩碎两人头颅，紧跟着地面崩塌，我们一并落进遗址底下。”
官差深吸一口气。
“你称客栈内出现僵尸，紫袍女子击杀同伴，随后地板塌陷，众人坠入古代遗址？”
“嗯！大人听懂了。”云舒眼中亮起微光，转瞬又黯淡下去，“落下去之后，我师姐不见了。”
官差将毛笔搁在案上。
云舒继续叙述，坠落之后一行人挂在管线网架之上，清越清点人数，全员俱在，唯独不见洛青。她与清越满心焦灼，遗迹内的机械造物已经启动。那台机械高达十余丈，仅剩单臂，依靠臂肢支撑躯体移动，不断发出无法辨识的声响。机械发现她们师徒，当即疯狂追击。清越持枪上前阻拦，枪尖撞击外壳，没能留下半点痕迹。
“所以你们出手损毁遗迹防御机械？”
“是它率先动手。大人要问话，可以去找那台机器，不必为难我。”
官差嘴角再度抽动。
机械始终紧盯云锦。云舒情急之下，抱着云锦朝着反方向奔跑，打算引开目标。机械紧随其后。她负重奔走速度有限，飞溅碎石割破手背，云锦手臂也添数道伤口。
云锦不久苏醒。双眼尚未完全睁开，先伸手将云舒拽至身后，随即俯身抱起她足尖轻点碎石地面，掠过倾颓塔楼与断裂廊道。机械在后持续轰击，每次攻击都相差数丈距离。云舒靠在云锦怀中，仰头望向对方下颌，无声落泪。抵达安全地带，云锦将她放下，抬手扶正被气流吹歪的发簪。云舒唤出一声娘，云锦低声应下。
“之后如何。”
“我抱着蜜饯罐子哭了一阵，别取笑我。师傅同清越商议出路，一行人在废墟长途穿行，寻到一处古代建筑群，师姐就在里面。”
官差笔尖顿住。
“你们找到了失踪同伴？”
“找到了。师姐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云舒微微偏头思索。
众人在一栋半倾塌建筑内撞见洛青。建筑外墙嵌着一排排熄灭的琉璃板，金属门框推开时铰链发出刺耳声响。洛青立在门内侧，倚靠墙体擦拭长剑。剑刃沾着灰白浆液，她直接用衣袖擦拭，动作缓慢规整。
云舒率先冲上前，抱住洛青腰腹，清越紧随其后，神色松快。洛青抬手轻拍云舒后脑，归剑入鞘。
“我没事。”
云锦没有上前。踏入建筑之后她始终沉默，站在队伍末尾凝望洛青。视线从面庞移至握剑的手掌，再落到站姿。重心压在后足，肩线微微倾斜，和往日她习惯的站姿截然不同。洛青抬头对视，轻轻颔首，开口称呼师傅。云锦没有应声。
洛青无暇留意云锦神情。云舒紧紧缠着她，清越接连询问伤势，众人围拢，追问她高空坠落如何幸存。洛青正要回话，头顶响起密集嗡鸣。四架无人机自通风管道滑出，悬停半空，机腹感应阵列同步亮起红光。飞行器仅有脸盆大小，灰白色合金外壳，四轴旋翼高速转动，声响嘈杂。
车队众人慌忙四散躲避。几名伙计抱头蹲伏，商贩挤向墙角，老车夫挣扎着想要从担架起身，被旁人按住。混乱之间，云锦抬眼。无人机移动轨迹在眼底交错，唐横刀于掌中翻转，刀鞘脱手撞向墙壁，刀身划出冰蓝色弧光。四道斩击同一时刻落下，刀锋精准切开四台无人机核心组件，切割位置分毫不差。无人机来不及发出警报便碎裂开来，旋翼残骸在空中旋转落地，失效的感应元件滚到墙角，火花闪烁片刻彻底熄灭。
周遭人群浑身紧绷，唯有洛青未曾变动分毫。她没有躲闪，甚至不曾抬头望向飞行器，静静站在原地，注视云锦收刀。神态平稳，仿佛早已预料无人机出现，也清楚结局。重伤之下这般镇定，不似亲历生死险境。云锦归鞘，长久凝视洛青。
洛青依旧没有察觉那道目光。她蹲下身，以剑尖拨弄无人机破碎的感应模块，挑起一块仍在迸射火花的电路板打量片刻，随手丢在一旁，起身拍去掌心尘土。
“这座设施存有备用能源。通风管道气流流通，方才无人机电量充足。想要长久维持运转，地下应当配备独立供电系统。找到供电中枢重启能源，或许能寻到向上离开的通路。”
她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建筑深处紧闭的金属大门。
“竜鸢？那是什么鸟类？若是送到天枢喜好玩鸟的权贵手中，应当能换不少银两。”车队一名伙计出声。
洛青说完，径直走向金属门。清越率先跟上，云舒背着蜜饯罐子走在身侧。车队众人彼此对视，陆续跟上前去。
云锦留在原地，目送洛青背影，面色沉郁。
洛青推开金属大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暗廊道，台阶积满厚尘，尘土之中留存许多脚印。印记年代久远，轮廓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廊道纵深绵长，望不见尽头。她不曾回头，迈步走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