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一路向下延展，两侧墙体镶嵌的照明板早已熄灭，板面蒙着一层灰白氧化膜。下行越深，空气越发凝滞，混杂金属锈蚀带来的微酸气息，还萦绕一缕极淡的焦糊味。
云舒伸手拽住洛青衣角，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金属板，空洞的声响骤然响起。
“好黑。”
洛青向前迈步，目光依旧落向前方延伸的台阶，头也没有回转，声音穿透黑暗传出去，尾音轻快，带着熟稔的亲昵。
“小锦~”
话音落下的刹那，云锦脚步猛地顿住。她立在台阶之上，手指无意识收紧，攥紧刀鞘。
洛青当即察觉失言，硬生生截断余下的音节，迅速调整语调。
“师傅，麻烦您内力外放一下，太暗了看不清路。”
云锦注视着洛青的后脑勺，沉默数息。暗夜里，她泛红的眼眸微微眯起，抬起右手，掌心凝出一团冰蓝色光晕。光芒向外铺展，整条走廊尽数被照亮，墙面深浅不一的裂纹清晰显露。蓝光自后方打来，洛青的影子长长铺在前方台阶。她没有回头。
云锦的视线落在洛青耳后一片皮肤上，蓝光之下，那处肤色泛着浅淡的白。
一旁的清越看向洛青。
“你没事吧？”
洛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神色如常。
“我挺好。”
底层地下室是一片开阔的配电机房。四面立着十余面落地配电柜，柜体为灰白色合金，表层防潮涂层大多氧化剥落。柜面排布密密麻麻的仪表与指示灯，全数沉寂无光。
洛青走到最内侧主控柜前，伸手拉开柜门。浓烈的陈腐焦味扑面而来。柜内线束尚且完整，主供电接口旁的超导限熔丝已然断裂，熔断位置环绕一圈焦黑溅射痕迹，明显是过载烧毁所致。
洛青指尖停在熔断口上方，片刻后合上柜门，拍去掌心浮尘。
“超导限熔丝断了。咱们上去看看，别的楼层说不定存有备用件。”
一行人原路折返，顺着另一侧楼梯前往二楼。
二楼横贯整栋建筑的悬空走廊铺开，两侧墙体装有大面积防护玻璃，地面铺设灰白色合成板材。同行车队中人从未见过这类材质，有人蹲下身伸手摩挲板材表面。
“比石板光滑太多。”
另有一人抬手敲击墙面残留的玻璃碎片。
“这琉璃通透程度，胜过天枢城最好的琉璃坊烧制的器物。”
清越提起枪杆，轻磕走廊金属扶手，低沉的嗡鸣缓缓扩散。
“这些都是古人打造出来的，真不知道他们究竟用什么办法造出这类东西。”
她走到玻璃边，低头望向下方，残存玻璃映出自己沾满尘土、肩头带伤的模样。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上队伍。
洛青行进速度很快，途经每一间房门都会向内扫视。多数房间空空荡荡，摆放着废弃办公隔间、小型实验室与茶水间。倾倒的桌椅框架布满锈迹，桌面堆积的文书尽数化作灰**末。
茶水间地面倒扣一只陶瓷杯，杯身釉面保存完好，杯底刻印铭文，长年磨损之下，只剩下几道模糊凹痕。洛青移开视线，持续向前。
云锦始终守在队伍末尾，和洛青维持三步距离。她长久留意洛青行走姿态。平日里洛青重心靠前，步幅偏小，落脚先落脚尖再过渡脚跟，是常年练剑养成的习惯，随时能够骤然突进。眼前这人行走时重心压在后脚，步幅更大，脚掌完整平铺落地。她没有拔刀，安静尾随。
云舒走在洛青身侧，时不时偷眼打量云锦。自方才之后，云锦姿态没有半点变化，右手垂在刀柄旁，拇指搭在刀镡上。跟随云锦多年，云舒清楚，若是起了出手的念头，手掌会直接握紧刀柄。这般只是轻搭的动作，是心中存有疑问，又不愿被旁人察觉时独有的状态。
走廊尽头便是维修室，房门半敞。屋内空间不大，靠墙摆放数排金属货架，货架上整齐摆放密封零件盒。大量盒子早已被前人撬开，零件散落一地。
洛青走到最内侧货架，在一堆杂乱零件之中翻出一支小巧密封管。她旋开管帽，倒出一根银白色金属丝，两端配有卡扣，光线之下泛出冷冽光泽，正是超导限熔丝。她举起金属丝仔细查验，确认构件完好。
云舒踮起脚，从货架高处取下一只玻璃罐，罐内封存数枚已经干裂的橡胶密封圈。
清越站在一张翻倒的工作台旁，台面镌刻一幅精密星图，星图边缘附带陌生文字，她完全无法辨识。指尖顺着星轨纹路慢慢滑动，而后抬眼望向上方，天花板大面积坍塌，裸露交错的钢筋骨架。
众人四散观望，无人留意门框处的云锦。她的视线牢牢锁在洛青敲击密封管外壁的手指。从前姐姐调配药剂之后，也会保持一模一样的节奏敲打药罐盖子。
洛青将密封管揣入怀中，转头看向众人。
“我下去更换供电箱就好，你们在这里等候。”
云锦的声音自门框传来，语调平直。
“我也去。”
洛青后背微微一僵，转过身，脸上扬起自然的笑意。
“说不定还有残存无人机，师傅留在这边照看众人更为稳妥。”
云锦望着她，红色眼眸沉静无波。
“我内力可以照明，无人机交由周清越暂时牵制。还有什么问题？”
洛青脸上笑意未消，眼角轻轻抽动。她暗自吸气，视线侧向一旁。
清越斜倚货架，静静看着二人，察觉到洛青投来的目光，摊开双手。
“你们两人一同下去，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云舒来回望了望洛青与云锦，径直移步到清越身侧。
洛青轻叹一声，掏出怀中密封管握在掌心，朝云锦偏过头。
“走吧。”
云锦侧身让出通路，待洛青自身前走过，方才迈步跟上。两人间距极近，错开半个身位，洛青脚尖踩住地板拼缝，云锦落步位置重合，脚步分量却沉上几分。她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洛青后颈。
冰蓝色光晕在空旷走廊摇曳，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不断回荡在暗影深处。一人压抑着心底难以按捺的迫切，一人尽力掩藏心底翻涌的心虚，缓步朝着楼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