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电室光线暗沉。云锦走下台阶，掌心冰蓝内力收回大半，指尖留存一点微光，照亮身前三尺灰白地板。
洛青蹲在主控柜前方，拧开密封管，抽出内部银白色超导限熔丝。她手部动作平稳，借着云锦那片微光，将元件对准卡槽两端按下。卡扣咬合，发出一声咔哒，限熔丝牢牢卡入底座。
洛青合上柜门，抬手伸向主控开关。动作中途骤然停住，手指悬停在开关上方。
一层薄栗自脊背蔓延开来。根源并非低温，是持续落在后颈的视线。那道目光固定不动，带着厚重的压迫感，熟悉至极。
云锦开口。
“你难道不想说些什么吗。”
洛青指尖贴上开关外壳，没有回身。配电柜面板上所有指示灯全数熄灭，镜面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地下室里那声称呼已然暴露身份。世上仅有一人，能够坦然唤出“小锦儿”那人早已不在。
云锦向前踏出一步，靴底磕碰金属地板，声响在密闭空间清晰传开。
“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把六师妹逼成那样，故意的吗。”
洛青没有作答。拇指抵着开关接缝，脑海浮现不久之前的画面。少女眼眶泛红，唇齿渗出血迹，全程沉默。欠下的因果她清楚，只是眼下没有清算的余地。
“你那天是不是没死。”
云锦语调发生变化。不含强硬的逼问，分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依旧想要一句确认。空气里传来细微响动，竹节挂坠撞击刀鞘。洛青察觉，云锦握刀的手在晃动。
洛青收回手，转过身，借着微弱光亮望向云锦。云锦面上神态和平常无异，神色冷淡。
“修好了。”
洛青将空密封管揣入怀中，掸去掌心浮尘，侧身从云锦身侧经过。
“走吧。”
云锦留在原地，指尖那一缕冰蓝微光，在黑暗中轻轻震颤。
维修室内。
云舒伏在工作台表面，面部凑近一台仪器。仪器体积不大，外壳为透明合成材料，内部排布数根细长玻璃管，管内橘黄色光源稳定跳动。光线落在云舒脸上，铺开一层暖调光影。
云舒伸出手指，触碰仪器外壳。管中光芒微微晃动。
她心中打定主意，这物件适合送给洛青。洛青平素寡言，不爱装饰，唯独偏爱发光事物。昔日在不知处，练剑结束，洛青常会坐在槐树下，长久望着枝叶间隙漏下的日光。这台仪器光线稳定，可以放置床头。深夜惊醒之时，不必独自处在黑暗之中。
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好哇，果然偷东西了。”
云舒抬眼，看向站在对面身着官服的六扇门差役，面露不耐。
“我没有偷。我是拿了。那个废墟之内全部属于无主之物，我捡到，东西就归我，你凭什么判定我偷窃。”
官差正要继续开口，云舒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别打断。我师姐马上就要来了。”
云舒重新将视线落回面前的仪器。
建筑内部一阵低沉嗡鸣扩散开来，震动顺着地面持续传递。二楼大厅，清越倚在金属扶手边擦拭长枪。嗡响出现片刻，天花板照明板逐一启动。
成片白色灯光接连亮起，沿着走廊一路延伸至大厅中央，整片楼层瞬间通透。车队众人骤然起身，商贩蜷缩在墙角，老车夫抬手遮挡强光。一名年轻伙计伸手触碰照明板面，指尖立刻被灼伤，迅速收回，指腹泛起一片红痕。
大厅半空，凭空显现一道人影。
身形呈半透明状态，体型高于常人，身着平整素白长衫，发丝规整。清越长枪前指，对准虚影。周遭几名伙计相互靠拢，口中连声惊呼。
维修室门框边，云舒探出半边身子，静静观望。
走廊两端传来两道脚步声。皮靴踩踏合成地面，节奏轻缓；木屐落地，声响清脆。云锦自阴影之中走出，刀鞘悬挂的竹节挂坠，在白光下轻轻晃动。洛青走在前侧，灰布短打表面沾有配电室带来的尘土。
清越出声提醒。
“这人分不清虚实，不知是人是鬼。”
洛青越过清越，缓步上前，抬头看向悬浮半空的投影。
“是人工智能吗，怎么称呼。”
虚影缓缓转头，微微颔首。声响自空间各处传来，伴随持续不断的电磁杂音。
“KRONOS，本座研究设施中枢管理系统。”
洛青颔首。
“汇报情况。”
虚影沉默两息，轮廓短暂闪烁。
“备用电力只能够维持大约三十分钟。长期断电引发电压紊乱，硬件陆续产生永久性损伤，核心数据库持续熔毁。”
刺耳杂音吞没后半段话语，虚影轮廓再度波动，片刻恢复稳定。
“现存资料难以完整调取，残存信息范围内，我可以进行解答。”
洛青询问。
“有没有离开此地的通道。”
“可经由顶部紧急通道撤离。”
清越立刻插话。
“那处天井很早之前已经坍塌封堵。”
虚影沉寂许久。
“若是如此，没有其余出路。”
云舒怀中抱紧仪器，眼眶迅速泛红，肩头开始起伏。
“我们原路无法折返，外面还有十余米高的机械装置持续巡逻，仅有单只机械臂，一路追击冲撞。难道我们真的要困死在地下？”
她将面部贴向仪器外壳，发间檀木梅花簪随动作不停晃动。
洛青走到云舒身前蹲下，抬手轻拍她后脑。
“别怕。”
云舒抬起头，泪珠仍旧挂在脸颊，抬手将仪器推到洛青怀中。
“师姐，这个给你。我在楼上找到的，能够发光，很好看。”
洛青垂目看向怀中器物。透明外壳反射灯光，内部辉光管跳动橘黄色光亮。她收拢手臂，指尖轻贴外壳边缘，动作放得极缓。
KRONOS的声音再度响起，语速加快，信号波动愈发明显。
“Nixie时序镜。你们从什么位置找到这件器物。拥有时序镜，或许存在另外一条出路。”
话语停顿。设施各处故障警示灯同步闪动，洛青怀中仪器骤然亮起，辉光管数字从零开始持续向上跳动。虚影边缘不断消散，如同粉末飘散，声音却变得清晰。
“也算是我的一个小小的请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