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灯底下，全息投影轮廓持续起伏晃动，边缘不断向外弥散，如同层层飘散的烟灰。云舒身体往洛青方向靠拢。清越横持枪杆站在二人身前，枪尖稳稳对准半空那道半透明虚影。云锦立于人群后方，后背抵住金属立柱，一双红瞳映着投影流淌的蓝光，周身未有动作。
洛青将时序镜平托掌心，开口询问。
“什么办法。”
“CKR-6型外骨骼动力甲。”全息投影画面接连闪烁，类似电压不稳的光源，“竞赛级改良款式，和常规军用型号存在本质区分。军用型号优先堆砌火力与装甲厚度，CKR-6专为极限竞速开发。驱动核心舍弃传统液压传动，改用纳米编织肌腱搭配磁悬浮关节轴承。整套装备没有搭载任何武器系统，自重仅为军用型号的几分之一，瞬时爆发速度能够触及同级军械上限，是纯粹服务于速度的作战机械。”
投影再度闪动，画面短暂化为刺目的雪花噪点，片刻之后恢复清晰。
“这套动力甲封存之前，完成极端温度、深海高压全套安全测试。后续研发计划调整，项目遭到无限期搁置。”
投影沉寂一瞬，表面故障光点反复明灭。
“我的数据库完整留存全部测试报告、维护手册、操作指南，唯独遗失存放位置相关资料。装备设有四处电池槽，眼下缺少两枚小型核动力电池。”
洛青翻转时序镜，拇指反复摩挲外壳长年磨损形成的痕迹。
“所以你打算让我依靠这件器物搜寻线索。”
“Nixie时序镜核心能力为回溯局部时空影像。只要你能够在这座大厅完成激活，器物便能还原此地过往景象。”全息投影音量微微压低，透出一丝细微迟疑，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人工智能流露的情绪，“丢失的数据之中留存大量记录，那些人的面貌，交谈的声音，他们日复一日在此工作的画面。倘若可以重新看见，算是我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
洛青垂眸注视掌心器物。透明外壳内部，橘黄色辉光管稳定跃动，每一根玻璃管路中的数字保持统一频率交替闪烁。她拔剑出鞘，动作干脆利落。剑尖轻抵指尖，划出一道浅细创口，血珠缓缓渗出。她抬起指腹承接血珠，均匀涂抹在时序镜底部感应区域。
血液渗入感应面细密微孔，器物传出微弱嗡鸣。辉光管内部数字开始急速滚动，时间坐标持续向后回溯，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五百年。滚动速度不断加快，橘色光线自器物向外延展，在洛青面部拉出流动光带，将她瞳孔浸染成琥珀与金色交织的色泽。
大厅内所有照明板同步熄灭，应急光源、壁挂显示屏接连断电，空间之内所有光源尽数被时序镜吸纳。唯有她掌心里跳动的辉光管持续发光。
一片光幕自时序镜顶端向外投射，铺满整座大厅。
眼前废墟景象彻底转变。天花板灯具大放光明，地板光洁无尘，墙面全息广告循环播放新式机械演示影像。大厅正中矗立圆形讲台，台上站着一名身着白色制服的中年男子，胸口佩戴铭牌，字迹清晰可辨，标注项目总负责人。他头发梳理整齐，眼角布有细纹，身形挺拔。台下聚集大批同样身着白制服的人员，不少人手中握着数据板与水杯。人声此起彼伏，有人低声说笑，有人相互交谈，还有人踮起身子望向讲台方向。
主管双手撑住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今天是值得所有人记住的日子。”
声音经由扩音装置传遍大厅，场内人声迅速平息，所有人视线集中在讲台之上。
“CKR-6顺利通过全部测试，极端温度，深海高压，电磁干扰，核辐射环境，各项实测数据全部超出预期。这套动力甲会重新划定人类速度的边界，带领我们抵达以往无法触及的区域。”
他身后展开巨型全息光屏，画面是持续旋转的星系图谱，无数恒星悬浮于黑暗虚空缓缓运转，星体周边标注密密麻麻的数据。主管声调逐步抬高，裹挟难以压抑的热忱。
“我们的祖先自林间走出，耗费数千年掌握直立行走。人类从地面抬头仰望苍穹，花费数万年学会向往星海。可我们已经太久没有真正望向远方。这套动力甲会带领我们重新出发，行进，冲刺，腾空，奔赴宇宙深处无数未知区域。”
台下响起连绵不绝的掌声。有人高举数据板挥动，有人摘下眼镜擦拭眼眶，相邻之人相互拥抱。
主管抬手，掌声缓缓消散。他深吸一口气，高亢的演讲语调沉淀下来，发自胸腔的热忱清晰传递出去。
“我们曾经犯下过失，也曾陷入迷茫。但站在此处，看着一组组实测数据，看着在场每一个人。我清楚，探索的勇气尚未消失。勇气尚存，文明前路便不会断绝。”
话语停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面孔。
“记住今日。你们所有人，都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给文明以岁月，也给岁月以文明。”
新一轮掌声响起，声势比先前更加持久。光幕画面定格在主管微微泛红的眼眶，随即骤然熄灭。大厅重回昏暗，壁挂屏幕一片漆黑，应急装置没有启动。只剩时序镜内部辉光管持续跳动，暖金色光线铺在洛青苍白的面上。
云舒率先开口，双臂环住洛青胳膊，下巴轻抵对方肩头，双眼睁圆。
“那是什么法术。那个人莫非是仙人，他讲的道理我大半听不明白，可他实在厉害，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带着光。”
清越长枪重重顿落，枪尾撞击合成地面。冰蓝色眼眸凝视半空残留的光幕残影。
“想来古人也是心怀大志之人。可惜我的长枪无法留存千年。”
念头转过，她暗自决定，离开之后准备几坛好酒，以此遥敬前人。
车队一众伙计接连出声议论。有人不停揉搓双眼，强光仍旧带来酸胀感。有人屈膝，朝着光幕消散的方位躬身行礼。老车夫依靠墙面低声自语，此番若是活着返程，足够长久与人谈起今日见闻。
洛青将时序镜收好，纳入怀中，抬手轻拍云舒头顶示意对方松手。她站起身，走向巨大落地玻璃窗。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漆黑，她的身影映在玻璃表层，轮廓半透，笼罩一层淡蓝色微光。
“好了。现在搜寻动力甲与电池。距离备用电力耗尽还剩余多久。”
全息投影再度闪烁，快速弹出一串数据。
“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