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镜投射而出的光幕铺满整间办公室。
仍是这间屋子，桌椅陈设没有变动，桌面洁净无灰，合金框架不见锈迹。墙角那株早已枯死的绿植，在影像之内枝叶青翠。
光幕正中坐着两人。左侧男子戴着眼镜，白大褂敞开，内里是一件洗得褪色的格子衬衫，胸前标牌刻印文字：陈觉民，项目总负责。右侧之人未穿实验白大褂，工装夹克沾有油迹，袖口卷至手肘，手上正转动扳手，胸牌标注：刘毅，机械组。二人面前桌面铺满图纸，图纸上方搁置两杯冷却已久的咖啡。
刘毅低头持续操作扳手，扳手在指间转上一圈。
“你那个膝关节的阻尼系数不能再往上加了。上次测试的时候液压管已经裂了两根，你再往上堆参数，下次就不是换管子的问题了。”
陈觉民自图纸间抬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不加阻尼系数，弯道稳定性怎么解决？六号机上次在螺旋弯道侧翻了整整三圈，你忘了？”
“侧翻是因为轮胎抓地力不够，跟膝关节阻尼有个屁的关系。”
刘毅将扳手放在桌面，从图纸堆底部抽出一张沾染咖啡黄渍的草稿纸，推至陈觉民眼前，
“我重新算了一遍，把踝关节的磁悬浮轴承直径扩大四分之一，侧向扭矩能提升至少两成，比你那个阻尼方案靠谱。”
陈觉民垂眸细看草稿，指尖顺着刘毅绘制的力学分解图缓缓移动，低声演算。片刻，他骤然停顿，翻转草稿纸，在背面空白区域快速书写一连串公式，而后抬眼望向刘毅。
二人对视数息，话音同步响起。
“还得改。”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一怔。刘毅率先放声大笑，声响在封闭办公室里震荡开来。
时序镜光幕微微闪烁，画面骤然切换。
办公室陈设不变，桌面多出一尊镀金赛事奖杯，底座刻字：第三届极限竞速赛冠军。陈觉民与刘毅分立奖杯两侧，陈觉民将白大褂扣得严整，刘毅换上一身干净工装。两人一同抬手，将奖杯举过头顶，神情舒展。桌面摆放相框，相片里二人并肩站在一台银白色外骨骼动力甲身侧，动力甲膝关节位置，还贴着尚未撕除的黄色测试标签。
光影再一度跳转。
奖杯与相框依旧摆在原处，桌面上多出厚厚一叠文件。文件抬头印着红色字体，是事故报告，报告下方压着一张诊断文书，密密麻麻布满印刷铅字，末尾一行清晰写明：右膝以下截肢。
陈觉民坐在轮椅之上，右腿裤管自膝盖处弯折，用别针固定收拢，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他伸手，将整叠事故报告推向对面的刘毅。
“六号机的膝关节在高速过弯时锁死了，不是你的问题。我复核过所有数据，你的阻尼系数是对的，是材料疲劳，金属疲劳曲线在出厂时就存在偏差。你算对了，它没撑住。”
刘毅站在办公桌前方，目光牢牢锁在那叠报告上，手掌按住桌沿。
“谁签的字。”
他刻意压低嗓音，声音沉闷。
“我自己签的。”
陈觉民摘下眼镜，拿白大褂下摆慢慢擦拭镜片，
“测试前我签了免责协议。研究院不用赔，你不用内疚。”
刘毅不再出声，拿起那张诊断书扫视一遍，重新放回桌面。他转身走向墙角水槽，拧开龙头，俯身将整张脸浸入冷水之中。影像捕捉到他后颈短暂细微的震颤，仅仅持续数秒。待到水流关停，他直起身，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画面迎来最后一次切换。
陈觉民的轮椅停靠窗边，窗外是正在修建的全新测试场地，钢架之间不断坠落焊接火花。他膝头摊着一本翻旧的笔记本，纸页写满手写公式，穿插各式零件草图。笔记本封面用马克笔书写四字：七号项目。
刘毅推门走入，手里提着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放置桌面。
陈觉民端起咖啡抿下一口，眉头蹙起。
“你的咖啡还是这么难喝。”
“你的字还是这么丑。”刘毅回道。
陈觉民浅浅一笑，把笔记本推向刘毅。摊开页面绘制一套全新外骨骼动力甲草图，膝关节位置被红笔反复圈画，一旁附注小字：全磁悬浮。干掉液压。脚踝也换成纳米编织肌腱。
刘毅端着咖啡长久凝视图纸，接连翻了数页，又折返回到最初草图处。口中咖啡迟迟没有下咽，许久，他开口。
“这玩意叫CKR-7？好，我陪你赌。你的手，我的脑。”
两人视线相接，相视一笑。
七号项目最初草案，就此确定。地点是堆满旧图纸的办公桌旁，身旁摆着两杯口感拙劣的咖啡，没有正式签字，不存在任何启动仪式。光幕定格在二人碰杯瞬间，两只咖啡杯沿相撞，少量咖啡溅落，浸湿下方草图纸面。
刘毅脸上笑意消散，握住杯身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平缓滚动，语调平淡无波。
“等你腿好了，还是你来跑。老子不稀罕替你拿奖杯。”
陈觉民重新戴上眼镜，沉默不语。窗外焊接火花持续不断落下。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新绘制的动力甲草图侧边，添写一行字迹。笔尖落下的同一时刻，影像定格，随即缓缓暗淡消散。
光幕向内收拢，回归时序镜内部辉光管，仪器表层橘色数字重新跳动。办公室重回昏暗。窗外延绵无尽的垃圾海铺向远方，远处断裂钢梁持续滴水，滴答声响反复回荡，充斥整片空旷废墟。
清越率先打破沉寂。
“那套七号机，后来造出来了吗？”
全息投影传出声响，间隔数息才缓缓应答，音质存在轻微失真，混杂电磁扰动产生的细碎杂音。
“不明。”
洛青伸手，将时序镜拿起。辉光管散出的柔光落在她脸上，投下纤长的睫毛阴影。她的拇指无意识反复摩挲仪器外壳边缘一道凹陷磨痕。长年累月按压形成这道痕迹，无从分辨留下印记的是陈觉民，或是刘毅，亦或是之后某个坐在这张办公桌前，长久凝望同一片黑暗的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