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空间广阔。
洛青推开变形的金属门，随行车队里有人倒抽一口气，开口说这片场地，能够容纳整个陵川郡集市。顶部大部分照明板彻底损毁，远处仅剩几盏应急灯维持运转，惨白光圈零散落在翻倒的桌椅之间。地面铺设浅色合成板材，板面大面积开裂，裂缝边缘凝着干涸暗红痕迹。狭长印记一路从走廊尽头延伸至餐桌下方，能看出重物长时间拖拽移动留下的轨迹。
餐具依旧摆在桌面。陶瓷碗，合金筷，碎裂的玻璃杯。碗底积一层灰**末，天花板不断滴落水珠，将粉末泡成糊状。靠墙自助餐台的保温箱箱门半敞，箱内食物早已碳化，凝成黑色硬壳。餐台侧边地面横倒一把座椅，椅面搭着褪色工作服，布料之下裹着遗骸。
是一具骸骨。骨架伏在四人餐桌之上，手臂向前伸展，指骨扣紧桌沿。指骨纤细，关节处软骨尽数消散，依靠锈蚀合金螺丝勉强维持原有形态。头骨偏向一侧，下颌骨张开极大，空洞眼窝正对餐厅另一侧落地窗。窗外一片浓稠黑暗，看不见任何景物。
此处遗骸不止一具。卡座深处，吧台周边，取餐口前方随处可见。有的骨架蜷缩墙角，膝骨抵着下颌，双臂环住肩骨。有的仰面平躺地面，肋骨多处断裂，碎骨散落脊柱两侧。一具孩童骨架伏在吧台边缘，细小指骨攥着锈蚀合金小勺。云舒走到骸骨身侧，轻轻抽出勺具，用衣袖拭去表层锈迹，摆正放置在手骨一旁。
【这些骨骼没有外伤痕迹。关节磨损程度很轻，排除暴力致死。腕骨和指骨的骨质疏松程度远低于同龄标准，排除自然衰老。死因是饥饿。】
洛青蹲下身，面对一具靠墙端坐的骨架。骨架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摆放膝头，姿态端正。工作服口袋露出一截褪色蓝布，洛青伸手抽出布料，是一张折叠整齐的饭卡。卡面布满霉斑，外层塑料封皮尚且完整。她将饭卡放回衣袋。
指尖触碰到布料瞬间，洛青怀中时序镜发出嗡鸣，辉光管内数字快速跳动。餐厅所有应急灯同步熄灭，一面巨大光幕自地面延展至天花板，铺满整面墙体。
场景随之切换。室内灯火通明，空气弥漫咖啡气息与复热食物的油脂气味。身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端餐盘穿行过道，有人低头注视数据板，径直撞上立柱。几人围坐在靠窗长桌交谈，争执持续片刻，众人相继露出笑意。自助餐台前，陈觉民往保温袋内塞入两枚三明治，轮椅停靠餐台侧边。他气色较之截肢时期好转，面上恢复血色，重复装填食物的动作十分熟练。
刘毅从后方走近，手中端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搁在轮椅杯架。
“你是打算把整个餐厅搬回实验室？”
陈觉民没有回头，依旧整理袋内食物。
“七号机的膝关节总成已经跑完第五轮模拟，数据比预计好不少。要是后面几轮不出岔子，第三季度的资格赛你再看轮得到谁。你那腿上的缝合线该拆了，别再躲了。”
陈觉民转动轮椅，朝着靠窗餐桌移动。
“拆线的日期我改了，这两天不去，等这轮跑完再说。”
两人落座。陈觉民把保温袋推向刘毅，声音压低。
“七号先停一停，研发周期被迫中断，转产军用自律型机械。上头的命令。”
刘毅咬到一半的三明治放回餐盘。
“什么命令值得现在停七号？差了临门一脚，你跟我说为了赚钱去造一堆没人性的铁疙瘩。”
“没办法。必须产。数据留着，总有能用的一天。”
刘毅猛地推开餐盘，音量抬高。邻桌研究员闻声转头，随即收回视线。
“你放屁。这狗屁项目是你一手带大的。就算停了比赛，也不能放着不造。就因为你腿断了，现在就放着不造。把七号造出来才是对它最好的交代。你不敢跑，我替你跑。你不敢造，我替你造。你把设计图给我，剩下的事你别管。”
“造出来也没用。上头不同意，军方不支持的项目不可能量产。没有量产，你拿什么去参赛？空手去跟人家量产的竞速甲比？”陈觉民向后推动轮椅，抬头看向刘毅，“你冷静想一想。”
“冷静？你让我冷静？”
刘毅抬脚踢向座椅，椅身撞击桌腿发出闷响。远处几名研究员端起餐盘，转移至更远位置。他双手撑住桌沿，俯身靠近轮椅，语声压得极低。
“我现在还能冷静，是因为你的脑袋还没被那些当官的彻底灌成浆糊。你脑子里面除了公式还剩下点什么？干净不干净？”
陈觉民安静片刻，转动轮椅拿起杯架上的咖啡。饮品已经冷却，他缓慢饮下，随后将杯子归位，操控轮椅准备离开。
“没有别的事的话，下午的进度会你替我去开。”
光幕微微闪烁。依旧是这间餐厅，灯光亮度减半，自助餐台停止运作，多张桌椅堆砌墙角。空地上摆放数台半成品自律机械原型机。陈觉民轮椅停在角落，面前架设机械臂。他手持数据板记录关节力矩，脸色泛青，额角留有新鲜结痂。昨日新闻发布会，他当众宣布封存七号项目，刘毅冲出人群挥拳击中他左颧骨，陈觉民重心失衡摔落轮椅，头部磕碰讲台，缝合六针。
实验室大门被撞开。刘毅扶着实验台踉跄走入，指间捏着褶皱严重的纸质检测报告。他面上带着笑意，走到轮椅前方，将报告拍在桌面。
“这份报告，上季度应力测试的数据被人篡改过。原始传感器记录焊点穿深全是虚报的，实际数据比提交上去低了至少三倍。”
他指尖点向报告批复栏。
“上面签着你的名字。你的代码。你来告诉我，我看错没有。”
陈觉民沉默一阵，视线没有投向刘毅。操控轮椅正对实验台，拿起报告逐行阅览，而后轻轻放在桌面。
“数据是我改的。”
刘毅脸上笑意消散。
“你是不是疯了。军方监察组飞机已经从总部出发。造假一旦查实，不止七号项目关停，整座研究所都会卷入丑闻，最终破产。我熬一整夜对比原始数据，才从数据库找回这份文件。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刘毅拿起报告，摊开摆在陈觉民眼前。
“那些数据是我盯着你一条一条核对出来的。你还记得当初反复对照传感器读数修改参数的模样。这么快就全部忘掉？”
报告落在轮椅搁脚板。刘毅转身走向门口，行进中途停下，始终没有回头。
“从大学相识，我们认识十多年。今天我才发觉，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光幕持续闪动，影像层层褪去。最后定格的画面里，刘毅停在通道之中，手掌抵住墙面静置数秒，之后迈步出门，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光影彻底熄灭。餐厅重回昏暗，仅剩几盏应急灯持续投射惨白光线。场内一片沉寂。车队众人慢慢从回溯画面里回过神，有人低声感慨，那人算得上硬气，敢于和领头人正面争执。立刻有人出言反驳，说旁人看得浅显，没有听清最后那句对白，十多年情谊，转眼彻底断裂。
云舒站在吧台边，手中仍旧握着那枚锈勺。她话音不高，安静环境下清晰传开。
“他最后扶墙停顿，不像是单纯动怒。他等着轮椅上的人开口挽留，对方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清越背靠门框站立，双臂抱在胸前。冰蓝色眼眸映着应急灯光。短暂沉默之后，她缓缓开口，声调较之往常低沉。
“一人刻意隐瞒，一人执意等待解释。两人心性都足够强硬，只是这份强硬，代价太过沉重。”
云锦没有参与交谈。拇指反复摩挲刀鞘表面竹节挂坠，双唇收紧。思绪飘向她的姐姐。那人习惯独自承担所有变故，凡事藏于心间，不愿向旁人吐露分毫。她扛住无数难题，唯独没能应对死亡。云锦垂下眼皮，将刀鞘换到另一只手上。
洛青绕行翻倒桌椅，避开地面散落的骸骨，走到陈觉民曾经坐过的轮椅旁。合金框架保存完整，皮质坐垫腐朽破碎，几块残布粘连弹簧。右侧扶手内侧留有一道纤细刻痕。洛青蹲下身，指尖顺着纹路滑动，触到一处凸起硬物。她掀开残布与老化海绵，自扶手内侧暗格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外层用透明胶带密封，胶带边缘泛黄翘起。
洛青翻开扉页。页面贴着一张破损合照，相片内陈觉民与刘毅并肩站在银白色动力甲身侧，一人神色斯文，一人神态爽朗，背景悬挂第三届极限竞速赛横幅。页面夹缝夹着泛黄剪报，标题字迹尚可辨认，刊载第三届赛事专访，文字标注陈觉民、刘毅，称动力甲属于男人的浪漫。第二页存放诊断复印件，印刷文字写明右膝以下截肢。
她继续向后翻阅。书页间夹着大量试验数据表，附带六号机故障分析报告，结论判定故障诱因是材料疲劳，和设计方案无关。再往后，整本纸页写满七号动力甲设计手稿。钢笔勾勒完整机体轮廓，关键结构采用全磁悬浮搭配纳米编织肌腱。页面右上角日期多次涂改，原有字迹被反复划去，仅剩模糊数字，水渍浸润难以分辨。图纸是截肢之后，陈觉民单凭单手绘制完成。
翻至最后一页。纸张质地更新，没有前文长久翻阅形成的磨损痕迹。页面不存在公式与草图，只有一行手写字迹。
“刘毅。七号机的膝关节，我用你的数据重新算了一遍，是对的。咖啡太难喝了，什么时候再煮一杯。——陈”
文字末尾没有标注日期。
应急灯电流不稳，光线接连闪烁几下。整片餐厅坠入彻底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