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立着仓库铁门,门上铭牌锈蚀殆尽,只剩几道模糊凹痕。洛青伸手推开铁门,焦糊混杂金属锈蚀的酸腐气味顺着门缝涌出来。
云舒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清越横过枪杆抵在门板向内发力,老旧门轴扯出刺耳的嘎吱声响。
地面整片焦黑。自门口一路延伸至仓库深处。落脚时持续发出脆响,鞋底能触到地表熔融凝固后形成的粗糙硬壳。墙面嵌有数排合金货架,大半已经倾塌,残存的架子上歪斜堆放着半成品机械零件。货架之间散落数具骸骨,骸骨身上的工作服依旧附着高温烧灼留下的焦迹。其中一具骸骨手边摊开几块拆解完毕的动力甲膝关节组件,指骨搭在组件外壳,关节处合金螺钉只拧到一半。
清越行至仓库另一端,长枪枪尖挑起墙面悬挂的防护服。衣物朽烂不堪,胸口合金铭牌尚且完好,“刘毅”二字刻印在凹陷纹路之内。防护服下方堆叠十余只纸箱,箱体封条早已脆化碎裂,箱内零件保存相对完整。外骨骼关节总成、整套全新纳米编织肌腱、十数个未拆封磁悬浮轴承,所有物件全都裹着防锈油纸,油纸表面贴着手写标签,字迹潦草,排布清晰。
洛青屈膝蹲下身,翻检纸箱。箱底压着一张发票。
她将发票翻转,背面留有手写零件清单。电池、液压密封圈、磁悬浮轴承,每一项条目旁小字标注单价。清单底端一行铅笔字迹,反复擦除数次重新书写:本月结余,还差两件。下一行记录另一组数字,数额相比上方差额近半,旁侧括号备注:薪水已扣。
“这些零件全是副所长自己掏钱买的。”
仓库角落骤然闪过一缕全息蓝光。
【检测到未归档个人设备,是否读取记录?】
洛青自怀中取出时序镜,辉光管内数字开始跳动,橘色光晕在焦黑墙壁上映出流转的光斑。光幕缓缓舒展铺开。
同一间仓库,货架完好竖立,地面尚且平整,没有灼烧痕迹。刘毅坐在倒扣的零件箱上,膝头摊开一本卷边破损的设计手册,手边摆着一杯彻底放凉的咖啡。他捏着小型螺丝刀,拧紧膝关节总成上的微型螺钉。工序完成,将组件举至货架工作灯下仔细查看,随后用油纸包裹妥当,放进纸箱。他拿起脚边马克笔,在箱体侧面写下日期,写完稍作停顿,又在日期后方画上一枚小小的对勾。
记录音在光幕内响起。
“第三十六次测试。理论数据全部通过,就差实机装配。”
刘毅把马克笔搁在膝盖,静静望着纸箱片刻。
“老陈,你等等我。这套关节迟早能跑起来。等跑起来了,我去找你,我们把七号装出来。”
周遭空荡,无人应答。
画面跳转。仓库灯光黯淡大半,刘毅仍坐在原先位置,咖啡杯换成一张体检回执。纸面印刷文字清晰:重度近视,膝腱反射亢进,建议暂缓高强度作业。他把回执揉成团塞进裤袋,自零件箱底部抽出一张纸张。那是一份填好落款日期的辞职报告。
笔尖落在“辞职原因”一栏,停顿数息,落下“个人原因”。笔画即将收尾,他抬笔增补一行文字:因眼疾与关节旧伤。
刘毅拿起辞职报告向外走,行至仓库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堆叠的纸箱。箱体侧面的对勾,从寥寥几个,已经密密麻麻占了小半区域。
画面再度切换。研究所大门前,刘毅背着军用行囊,往日工装换成一身灰绿色新兵制服,袖口缝线松脱,线头向外翘起。仓库里的纸箱整齐码放在货架底层,最上方平放那本翻旧的设计手册。他转身朝着大门方向迈步,身姿依旧,肩膀微微前倾,脊背挺直。
“动力甲还是得跑起来,不管用什么方式。”
铁门在他身后闭合。光幕光影一晃,场景切换至简陋通讯室。屋内只摆放一张桌子与折叠椅,桌上安放老式电报机。陈觉民坐在轮椅上,膝头放着一封尚未拆启的军邮,邮戳模糊,寄件人一栏写着刘毅。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窄纸条。看完内容,对折收进白大褂口袋,转动轮椅回到实验台前。静坐片刻,再度取出纸条细读,随后放进抽屉,关上柜面。
光幕持续流转。尖锐防空警报骤然响起,低沉厚重的轰鸣自上而下压落。研究所所有照明同步明暗闪烁,应急灯亮起一片惨红。餐厅内一众还在研讨公式的研究员纷纷抬头。
“疏散通道被堵死了!”
“带上数据板,往机房撤离!”
人群慌乱奔逃。一名年轻技术员抱着头盔踉跄穿过走廊,被散开的鞋带绊倒,重重摔在后来被灼毁的地面。他奋力向前攀爬,指甲在硬质地面刮出白色痕迹,粗重喘息声持续不断。他撑着地面起身继续奔跑,刚抵达安全门前,坠落的天花板轰然将其掩埋。
仓库过道,陈觉民操控轮椅急速前行。爆炸声持续逼近,天花板碎屑不断坠落,砸落在他后背。下颌一道新鲜伤口渗出血迹,顺着脖颈流入衣领,他不曾擦拭。变形的铁门接连被轮椅撞开,扶手磕碰门框,大块漆面剥落,他没有停顿。
仓库深处,货架底层,纸箱堆积的角落,一套完整外骨骼动力甲静静安置在放倒的工作台上。防尘布覆盖机身,表层积满震落的灰尘。银白色外壳在红光下泛着冷调光泽,壳体线条经过精细打磨。纳米编织肌腱规整交错排布在各个关节轴承位置。
陈觉民驱动轮椅缓缓靠近,沾血的手掀开落灰的防尘布。七号动力甲完整展露出来,护甲无锈蚀痕迹,所有关节密闭贴合,咬合处严丝合缝。他俯身贴近机身,脸颊贴上冰凉合金外壳,顺着甲身缓慢挪动。肩膀开始震颤,胸腔收紧,急促喘息几声,压抑许久的哽咽冲破喉咙,嘶哑的哭声在仓库不断回荡。
爆炸声持续逼近,碎石落在动力甲外壳,落在他花白的发丝之间。
许久,他直起身,衣袖擦去护甲表面浮尘。操控轮椅移至墙角,将轮椅停靠妥当,腾出通往走廊的通道。随后动手,把所有画着对勾的纸箱搬运至动力甲一旁,将那本破旧笔记本摆在纸箱最上方。
天花板降下逃生舱舱门,钢索拉动发出咯吱声响。他拉动紧急释放阀,调整密封舱门对准动力甲,启动锁定程序。舱内空间恰好容纳一具外骨骼。舱门落下,彻底锁紧。
陈觉民在动力甲前方静立片刻,转动轮椅向后退,一路碾过满地碎屑焦痕,停在仓库门口。
门外走廊连通餐厅、办公室、他驻守十余年的实验室,连通所有逝去与濒临绝境的人。他端正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脊背挺直。
走廊尽头天花板轰然坍塌,火焰与扬尘汹涌袭来,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