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城的东街，素来以晨间烟火最是动人。天色刚蒙蒙透亮，整条街巷便已然苏醒，沿街的早点铺尽数开张，层层蒸笼高高堆叠，几乎比肩行人肩头。温热的白汽顺着笼屉缝隙缓缓溢出，在微凉的晨风里四处飘散，肉包的醇厚鲜香混着炊饼的麦香，满满笼罩了半条长街，引得往来行人纷纷驻足。
云舒牵着洛青的手腕，轻盈地穿梭在熙攘人群之中，一双明亮的眼眸不停扫过街边林立的摊贩，口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细细细数着街巷里各家铺子的好物，念叨着哪家的蜜饯今日开市最早，哪家粥铺的炊饼蒸得最为松软适口，还有哪家的首饰摊新添了精巧别致的发带。今日出门之前，她特意将装满蜜饯的小布罐系在腰间布袋里，行走之间，罐身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当声响，一路未曾停歇。
“师姐师姐，前面有糖画摊子！我想要个凤凰样式的，不成，换一条龙的也好！”云舒满眼雀跃，拽着洛青就要往前冲，话音未落又兀自改了主意，颇为遗憾地说道，“可惜唐人师傅说他不画人像，那我便选个小兔子的吧。”
她奋力拽着身前的人，往前挣了两步，却察觉手腕处纹丝不动。云舒回头望去，才发现洛青早已停下脚步。洛青静静立在街心，目光穿透往来人流，牢牢定格在街角茶馆的临窗雅座之上，神色沉静，全然没有方才闲逛的闲适。
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隔着漫天飘散的蒸笼白汽，洛青清晰望见了窗边端坐的女子。那女子身着一袭端正绛红长裙，一头利落的朱红长发高高束起，发间点缀着一枚精致的金色花瓣发饰，模样明艳夺目。洛青一眼便认出，这正是昔日在不知处山下的松林之中，与云锦拔剑对峙的红发女子。
此刻的女子并未佩戴长剑，周身无半分凌厉杀伐之气。她指尖轻轻捏着一枚黑色棋子，正与对面一位青衫书生对坐弈棋。茶馆临街的窗户全然敞开，她侧身端坐于棋桌前，身姿端正从容，姿态闲适安然，褪去了往日的剑拔弩张，只剩一派悠然气度。
洛青不再多看街边景致，抬手轻轻挣开云舒的手，径直穿过喧闹街道，朝着茶馆缓步走去。云舒在身后连声呼唤，见洛青全然没有回头的意思，只得赌气般跺了跺脚，收起嬉闹神色，快步跟了上去。
茶馆之内清幽安静，与街外的喧嚣热闹全然不同。室内唯有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搭配着铜壶煮水的细微咕嘟声，声声清晰入耳，更衬得四下静谧。洛青缓步走到棋桌旁驻足站定，抬眼望去，只见对面的青衫书生正眉头紧锁，目光紧紧凝在棋盘之上。他指尖捏着一枚白色棋子，悬空停在棋盘上方，迟迟无法落下，神色满是迟疑纠结。
红发女子静坐对面，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催促之意。她从容抬手，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悠悠抿了一口，动作舒缓优雅，静待书生思索落子。
洛青垂眸看向桌面棋局，细细打量着黑白棋子的排布。黑子整体布局看似温和稳妥，落子多集中在棋盘边角，皆是寻常棋手不会优先选取的位置，初看之下处处退让，看似落于下风。反观白子，开局便果断抢占棋盘中腹要害，步步扩张，棋形规整厚重，一眼望去尽占上风，局势一片大好。
可细看之下，破绽尽显。白子急于扩张中腹版图，落子过于舒展松散，铺展的阵势太过宽泛，早已失了沉稳，隐隐露出诸多隐患。洛青看得通透，黑子看似零散分布在棋盘边角，实则早已暗中串联成线，悄无声息地从两侧包抄，牢牢锁住了白子倾力铺展的大片空域。这般暗藏的围困之势，端坐对弈的书生却全然未曾察觉。
沉吟片刻后，青衫书生终究下定决心，在棋盘中腹再次落下一子，执意继续扩张自身疆域，想要一举奠定胜局。红发女子见状，依旧神色不惊，抬手拈起一枚黑子，不疾不徐落在棋盘左侧边路的一处断点之上。
这一子落得极为偏僻，处于边角毫不起眼的位置，在外人看来，不过是被动应对白子攻势的随手应手，毫无凌厉锋芒。书生并未放在心上，随意抬手在棋盘左下角落子格挡，只当是寻常应对之招。
待书生落子完毕，红发女子第三枚黑子稳稳落下，精准点在白子左侧整条大龙唯一的气眼要害之处。这一子落下，棋盘局势瞬间逆转。书生脸上原本的从容淡定瞬间荡然无存，神色骤然凝重。
他苦心经营的白子阵势，从边路绵延至中腹，看似声势浩大，却被黑子悄然从两翼尽数合围。整条白棋大龙的所有气眼被尽数封死，再无逃生与辗转挣扎的余地，已然是必死之局。
书生怔怔凝视棋盘良久，指尖微微收紧，最终无奈叹息一声，将手中紧握的白子轻轻放回棋盒之中，端正起身，对着红发女子拱手一礼，坦然认输。
红发女子神色依旧平和，抬手将棋盘上的黑子逐一拾起，轻轻收纳进黑子棋盒之中。她的动作轻柔规整，细致从容，如同在悉心打理一件极为珍视的器物，无半分取胜的骄矜。待棋子尽数收好，她缓缓抬首，恰好与伫立一旁的洛青四目相对。
这一双澄澈的金色眼眸，褪去了昔日松林对峙时的震惊与急切，只剩一片浅淡平和，似在细细辨认、确认眼前之人的模样。她轻声开口问询，语气温和淡然：“姑娘也通晓棋艺？”
“不懂。”洛青应声作答，目光依旧停留在方才的棋盘之上，神色沉静，“只是你的棋路，我看着十分眼熟。”
红发女子不言不语，静静等候下文。洛青再度回想方才的棋局排布，心中了然。黑子看似步步退让，专挑边角冷门位置落子，实则每一步退让都是刻意为之，皆是在暗中铺垫布局，层层递进，步步设局。专等对手心生轻敌之意，肆意扩张、大意冒进之后，便会被早已布好的阵势彻底困住，断绝所有退路，最终一击制胜。
这般打法，洛青曾亲眼见过。昔日松林之中，此人与师傅交手对敌，用的便是一模一样的路数。先是刻意示弱，隐匿自身锋芒，诱导对手轻敌大意，随后暗中排布攻势，找准破绽之后，便出手凌厉，绝不拖泥带水，一击必中。彼时是以剑对招，今日是以棋对弈，招式路数、攻心之法，全然别无二致。
一旁的云舒见洛青久久不语，只顾着凝神打量红发女子，忍不住悄悄伸手扯了扯洛青的衣袖，低声嘀咕起来：“师姐，你方才还说自己不懂棋，怎么看得这般认真？”
她说着，抬眼细细打量着对面的女子，瞬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语气多了几分警惕：“这位姐姐的头发是红色的，和那日客栈门口与师傅交手的那人一模一样。师姐，你盯着人家看了许久了。师姐？师姐！”
洛青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未从棋桌之上收回，思绪沉沉，未曾挪动半步。云舒见师姐全然不理会自己，只得默默松开扯着衣袖的手，小嘴微微撅起，心中暗自赌气。
“我去找师傅过来。师姐见了漂亮姐姐就不肯挪步。”她小声嘟囔着，眼底满是戒备，“这个红发姐姐生得好看，气场又强势，比昨日见到的梅花精还要危险几分。”
话音落下，她抱紧怀中的蜜饯小罐子，转身便朝外走去。走出去数步，她又忍不住回头张望一眼，见洛青依旧驻足原地，没有丝毫追赶的意思，脚步顿时更快，匆匆走出了茶馆。
红发女子将云舒赌气离去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温和地开口：“你师妹性子当真鲜活活泼，天真烂漫。”
“她回去找我师傅告状了。”洛青说道。
“看得出来。”红发女子微微颔首，轻声问道，“你不去追她回来？”
“无妨。”洛青语气淡然，“她心中憋着气，待告完状，自己便会折返回来。”
红发女子不再多言，抬手将桌上黑白棋子彻底分理干净，各自归入两只棋盒之中，随后将两只棋盒层层叠起，平稳放置在窗台之上。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端正，对着洛青微微颔首行礼。
“我名顾温烬，是律音阁客卿，如今暂居天枢城东的竹溪茶舍。”她坦然自报身份，语气坦荡从容，“你若是日后有闲情逸致，可前来寻我对弈。”
说罢，她抬手拿起搭在椅背的外衫，轻轻搭在臂弯之中，转身便朝着茶馆门口缓步走去。绛红色的长裙裙摆随着步履轻轻摇曳，透过敞开的窗棂，晨间的细碎晨光落在裙摆之上，衬得衣料色泽温润雅致。
即将踏出茶馆门槛之时，她忽然驻足回头，再度望向洛青，眉眼间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温和又带着几分试探：“说了我的名字，还不知姑娘芳名？”
洛青抬眸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回道：“周洛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