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抬手推开客栈木门,缓步踏入屋内。正屋之中,云舒正端坐在长条木凳上,膝头稳稳放着一只盛着蜜饯的白瓷罐,嘴里含着一颗腌梅子,两腮被撑得鼓鼓囊囊,模样憨态可掬。望见洛青归来的身影,云舒当即咽下口中梅子,抬手指向洛青,转头朝着里间高声呼喊,一副理直气壮告状的模样。
“师傅!师姐回来了!她方才在街边茶馆,盯着一位红发的绝色女子看了许久,我数次唤她,她都迟迟不肯动身。那红发女子还主动问询师姐的名姓,师姐还言说对方的棋路看着分外熟悉。可师姐素来不会弈棋,全然不懂棋路章法,又怎能分辨棋局优劣,分明是见那姐姐容貌出众,才驻足贪恋,不肯移步!”
里间寂然无声,没有半点回应。云锦静倚在窗边竹椅之上,手中依旧端着那盏常年不离手的凉茶,身姿端肃沉静,自始至终未曾抬眼,神色淡漠。云舒见告状无果,没能引得师傅开口问责,心中满是不甘,连忙又接续言语,刻意将事态加重。
“师傅定然记得,这红发女子便是此前在客栈门口与您交手之人。她此番刻意亲近师姐,必定心怀不轨。师姐万万要多加提防,这般容貌风姿皆是上乘的异人,心性最难揣测,周身藏有莫测凶险,绝不能掉以轻心。”
话音落定,云舒转头看向洛青,眼底盛满急切,静静等候洛青开口辩解反驳。洛青微微抿起唇角,张口欲言,心中早已盘算好说辞。
只是这番缘由太过空泛,无半分实证,就连心性单纯的云舒都难以信服,更遑论心思缜密、洞察世事的云锦。洛青心念几番流转,终究压下心中辩解的念头,敛去眼底心绪,闭口缄默,不再多言半句。
沉寂悄然铺满整间屋子,良久之后,云锦才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直起身形站起身来。她缓步走到洛青身前,身形比洛青高出半个头,垂眸静静凝视着身前之人。一双清冷剔透的红瞳,目光淡漠沉静,自上而下细细打量洛青全身,最终稳稳定格在她的肩侧之处。
洛青身上的灰布短衫,沾染了一缕极浅的异样气息。这气息混杂着寺院檀香的肃穆、清茶的淡雅,还裹挟着一缕云锦刻骨铭心的冷冽花香。
“换衣裳。”
云锦的声线清冷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话音落下便再无言语。一旁的云舒连忙从条凳上探出身形,赶忙补话,将师傅的心意道明:“师姐,师傅的意思是,你这身衣裳沾了旁人的气息,需得尽数换下,免得沾染不详。”
云锦未曾再多言语,已然转身移步,重回窗边竹椅落座,周身寒意依旧,氛围肃穆,让人不敢轻易搭话。洛青默然颔首,知晓师傅心思,也不辩驳,只静静立在原地,待心绪平复,便准备回房更换衣衫。
夜色渐深,客栈内外尽数归于静谧,灯火渐次阑珊。夜深人静之时,云锦卧于床榻,沉沉入梦。
梦境之中,一处无人知晓的僻静之地,老槐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皎洁月光洒落,将地面细碎的碎石尽数照亮,一片雪白澄澈。一道白衣人影端坐于老槐树的树根之上,脊背轻靠粗糙的树干,手中提着一壶青梅酒。满头白发未施束冠,尽数垂落肩头,被夜风轻轻拂动,微微翻飞。
那人仰头饮下一口青梅酒,随即放下酒壶,偏过头来望向云锦。清冷月光铺洒在她的面容之上,将一双剔透红瞳映照得透亮澄澈。她朝着云锦轻轻抬手,示意她上前,又轻轻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云锦缓步上前,在她身侧落座。白衣女子将手中酒壶递来,云锦伸手接过,仰头饮下一口。青梅酒酸甜交织,清冽醇厚,滋味从舌尖漫开,一路缓缓淌入腹中,带着淡淡的温热,熨帖心肺。
白衣女子见她被酒意熏得微微蹙眉,不由轻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的满头白发。修长手指穿过缕缕银丝,指腹轻贴她的头皮,触感温热干燥。这般温柔举动,与从前每一次她练完刀、满身汗湿之时,女子为她擦拭汗湿发丝的模样,分毫不差。
梦境之中的温柔光景,却让云锦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与不甘。她心底默默思量,明明是她最先伴在姐姐身侧,是她最早追随相伴,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姐姐亲手教她握刀习艺,教她辨识草药,教她执笔写字。无数个日夜,姐姐为她编起白发,又轻轻散开;她每每梦魇缠身、惊惧难安之时,也是姐姐将她拥入怀中,温声安抚,告知她无需畏惧。
世间诸多温柔与初次,皆是姐姐予她。可如今,诸多变数横亘其间,人心流转,境遇更迭,往日温情似是渐渐偏移。万般不甘、满腹委屈尽数积压在胸,无处宣泄。
倏忽之间,云锦骤然惊醒。夜色深沉,屋内漆黑一片。她的枕头早已被泪水浸透,被褥被她死死攥在掌心,揉得褶皱丛生。指尖依旧紧紧攥着被角,指节用力到泛白,筋骨紧绷。无声的泪水接连从眼角滑落,点点洇湿枕面,凉意浸肤。
她静静躺于榻上,良久未动。满腔压抑的不甘与酸楚萦绕心头,终究忍不住,低声呢喃一句:“明明是我先来的。”
急促的心跳渐渐趋于平缓,眼角泪痕也慢慢风干,可梦中那一幕温柔又刺心的画面,深深烙印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久久不散。云锦坐起身来,从容穿戴好外衫,将腰间的唐横刀系妥,抬手推开门,缓步走出房间。
途经洛青房门之时,她的脚步骤然顿住,抬手欲叩门问询,房门却率先从内里推开。洛青立在门口,衣衫规整,身姿挺拔,显然也是彻夜无眠。
四目相对,静默片刻,云锦率先开口,声线带着夜半未散的轻哑:“睡不着。”
洛青眸光温和,轻声回应:“我也是。”
洛青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bushi)
凌晨的街巷寂寥清净,万籁俱寂,唯有晚风徐徐拂过。二人并肩缓步前行,步履轻缓,无人言语。行出巷口,便见一条小河蜿蜒流淌,河面不算宽阔,流水潺潺,细声潺潺。清冷月光洒落河面,波光粼粼,碎作满河银鳞,随风轻轻晃动。河岸两侧青草繁茂,铺成一片柔软草地,夜色之下,满目清寂。
云锦忽然驻足停步,洛青也随之停下身形,垂眸望去,只见云锦白皙的脚踝之上,浮现出两道纤细的血痕,浅淡却清晰。想来是夜间草丛藏蛇,行路之时不慎被其咬伤。
云锦垂眸看向伤口,语气平淡冷静无半分波澜:“有毒。”
话音落下,她便微微俯身,欲自行处理伤口。洛青见状,当即伸手按住她的肩头,出声制止。“坐下。”洛青的语声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云锦被她轻轻按在河边的青石墩上,素白长衫的下摆自膝头滑落,垂落而下,遮掩了大半截小腿。洛青迈步上前,在她身前单膝跪地,伸手轻轻托起云锦的脚踝,将她的脚掌稳稳放置在自己膝头。
云锦的脚踝纤细匀称,外侧踝骨圆润微凸,内侧踝骨略高,两节骨节之间,跟腱纤细清晰。肌肤白皙通透,近乎薄透,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肌理细腻。洛青抬手,指尖扣住她脚上凉鞋的系带,赤红细带交叉绕过脚背,在脚踝侧边系着一枚精巧的蝴蝶结。她指尖轻动,缓缓松开系带,蝴蝶结应声散开,红带顺着白皙脚背轻轻滑落。
指尖难免触碰到云锦的脚背,肌肤细腻顺滑,凉润柔软。云锦当即偏过头去,避开视线,耳间悄然染上一层浅淡暖意。
蛇咬的伤口位于脚背外侧,是两个细微规整的针孔小口,伤口周遭肌肤微微泛红,隐约透着毒气淤积的迹象。洛青一手稳稳托住云锦的脚踝,一手轻扶她的脚背,俯身低头,将唇瓣轻轻贴住伤口,缓缓吸吮排毒。
云锦身形微微僵住,脚背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清晰真切。洛青每一次吸吮都力道轻柔沉稳,分寸得当。温热的呼吸屡屡拂过她的脚背,轻柔绵长,引得她脚趾不自觉微微蜷缩,周身肌肤皆泛起细微的战栗。洛青偏头将口中毒血吐尽,随即再次低头,重复吸吮排毒的动作,动作始终沉稳稳妥,不曾慌乱。她的手掌始终稳稳托着云锦的脚踝,拇指轻按在踝骨内侧的凹陷之处,稳稳固定住她的身形。
云锦始终未曾转头看向身前之人,脸庞偏向另一侧。清冷月光洒落,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光晕。她睫毛纤长卷翘,低垂之时,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规整的扇形阴影。睫毛之上,还沾着未彻底干透的细碎水痕,藏着未尽的情绪。她双手紧握置于膝头,指尖用力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掐出数道月牙状的浅痕,隐忍万千心绪。
几番吸吮,待毒血尽数排净,洛青直起身形,从自身衣摆处撕下一方干净布条,细致地将云锦脚背的伤口缠绕包扎妥当,又将滑落的红色系带重新绕回脚背,依旧系成一枚精巧的蝴蝶结,规整利落。
包扎完毕,洛青缓缓松手。云锦的脚踝自她掌心轻轻滑落,落回石墩边缘,微凉夜风拂过伤口,消解了些许温热触感,只留淡淡的余韵萦绕周身。
二人并肩静坐于河边石墩之上,默然望月。耳畔唯有细碎流水之声,潺潺不绝,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田间的蛙鸣,清寂悠远。天地之间清宁寂静,无人开口言语。明月在云层之中时隐时现,清辉洒落满地,为周遭草地镀上一层清冷银霜,柔光漫漫,落于二人肩头,静谧安然。
云锦抬眸望月,心中默然念想,今夜那不知名的老槐树,定然也在夜风之中落叶纷飞。晚风穿过树梢,簌簌作响,大抵也如同这眼前溪水淌水之声,细碎轻柔。河面之上,忽然漂来一盏孤零零的河灯,不知是何人深夜所放。橘黄色的灯火在沉沉夜色之中格外温暖醒目,顺着缓缓流水,悠悠向下漂荡。灯影渐行渐远,慢慢缩作一点微弱微光,最终在水天相接的幽暗之处轻轻一晃,彻底熄灭,消融于夜色流水之间。
月色依旧清冷,流水依旧潺潺,二人静坐无言,任由晚风拂面,伴着满川月色,静待长夜将尽,天光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