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被毒蛇咬伤的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晨雾尚且笼罩着整座客栈,洛青便抬手推开了客房的木门。
正屋的条凳上,云舒正低头专心剥着栗子。她听见开门动静,当即抬首看来,飞快将手中栗子塞进嘴里,抬手拍净掌心沾染的细碎栗壳碎屑,便要起身随洛青一同出门。
洛青伸手按住她的肩头,轻轻将她调转方向,目光落向内间卧房,语气沉稳笃定。
“你留在客栈照看师傅。昨夜蛇毒虽已尽数吸出,伤口尚未愈合,今日还需按时换药调理,不可疏忽。”
云舒闻言正要开口辩驳,洛青已然取过墙上悬挂的佩剑系在腰间,抬手推开房门,径直迈步走了出去,没给她再多言语的机会。
天枢城内的药铺尽数聚集在城西百草街,此地是城中药材交易的集中地界,往来皆是求医购药之人。洛青沿街缓步而行,接连看过好几家铺面。那些门面恢弘、装潢精致的大药铺,伙计皆是看人下菜,见她衣着朴素、身形年少,态度冷淡敷衍,全然没有待客的热忱。余下几家看似寻常的药铺,药材皆规整收纳在描金木质抽屉之中,一问价便知昂贵非常,远超她腰间所带碎银的数额,根本无力承担。
她从最后一家药铺走出,心中暗自盘算,打算寻个当地街坊打听一番,寻觅几家平民百姓常去的小型生药铺。正当她驻足思索之时,巷尾拐角处缓缓飘来一缕清淡药香。这气味与寻常药铺截然不同,没有多种药材混杂堆积、久闷不散的浑浊浊气,纯粹是新鲜草木枝叶自带的清苦药气,其间裹挟着一丝淡淡的水润气息,干净澄澈,沁人心脾。
洛青循着这缕独特的药香缓步前行,行至巷子尽头,果然看见一间格局极小的药铺。铺面简陋朴素,只卸下了半扇门板通风透光,门槛之上卧着一只三花猫,正慵懒地低头舔舐爪间绒毛,神态安然闲适。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老旧木匾,木色暗沉,边角略有磨损,其上镌刻着“云水药庐”四字。字迹圆润稚嫩,笔法尚且生疏,瞧着像是初学写字的孩童亲手描摹而成,毫无名家笔势,却透着几分质朴温和。洛青微微躬身,抬脚跨过门槛,走入药庐之中。
柜台后方忽然探出一颗小巧的头颅,模样甚是娇憨。
那是一个看似年幼的小女孩,一头银白色长发在头顶挽成两枚小巧精致的团子发髻,发髻侧边点缀着数颗圆润光洁的珍珠,格外别致。额前细碎软发贴合眉眼,温顺柔软。她肌肤莹白通透,近乎不见半点血色,脸颊却晕着浅浅一层粉嫩,中和了肤色的素淡。一双琉璃般澄澈的蓝眸又大又圆,眸光清亮,正一瞬不瞬地落在洛青身上,眼底满是纯粹的好奇。
她最为特殊的样貌,是头顶藏在发髻间的一对小巧白龙角,仅有拇指大小,若隐若现,不仔细观察根本难以察觉。柜台边缘搭着一条半透明的银白色龙尾,尾尖鳞片细密规整,在清晨天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温润的水光。察觉到有人进店,原本静置的龙尾先是骤然一僵,随即开始左右轻轻摆动,幅度由小变大,速度也渐渐加快,灵动不已。
小女孩望着洛青,脱口唤出二字。“小妈!”
洛青握着剑柄的指尖骤然收紧,心神微凝,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话音落下,小女孩自己也瞬间怔住,连忙抬起两只小手紧紧捂住嘴唇,琉璃蓝的眼眸骤然睁大,眼底翻涌着清晰的慌乱。她仓促从柜台后跳落地面,一边缓缓后退,一边不停摆手,想要辩解。身后的龙尾慌乱摆动,扫过一排排药柜,接连扫落数包封装好的草药,散落一地。她无暇顾及收拾散落的药材,只因身形正悄然发生变化。
头顶的团子发髻尽数散开,银白长发如流水般垂落,直直铺至腰际。稚嫩的眉眼渐渐舒展褪去稚气,依旧是澄澈的琉璃蓝眼眸,眸光却褪去孩童的天真,变得温柔沉静,温润通透。原本小巧玲珑的白龙角缓缓生长舒展,尺寸渐长,色泽由纯白慢慢过渡为半透明质感,角尖泛着珍珠般的温润柔光。身上的短小孩童褂衫也随之变换,化作一身合身的灰白色改良旗袍。领口绣着精致雅致的蓝色纹路,腰间系带缀满细密圆润的小珍珠,裙摆开叉处拼接纯白棉麻蕾丝与半透白纱,轻纱之下,修长的银白色龙尾清晰可见,鳞光隐隐流转。
待身形彻底定型,方能看清她鬓边还垂着一支珍珠珠钗,细碎流苏随细微动作轻轻晃动,添了几分温婉气韵。
沧玦玦手足无措地立在药柜前,龙尾依旧在身后小幅轻摆,难掩心中局促。她定定望着洛青的双眼,双唇轻启,快速斟酌措辞,片刻后才弯起眉眼,露出一抹温顺乖巧的笑意,神色已然镇定不少。
“这位师侄,方才是我失礼认错了人。你容貌身形、说话语调,都与我旧时相识的一位长辈极为相似,我一时恍惚失了分寸,惊扰到你,还望海涵。”她语气诚恳,随即坦然自报家门,“我名沧玦玦,是这间云水药庐的掌柜。论师门辈分,云锦是我的二师姐,我是她的师妹。你应当便是二师姐的弟子,没错吧?我方才闻到了你身上的药味,是冰片搭配三七调和的外敷药膏,配方独特,唯有二师姐精通此道。”
洛青静静听着她一番言语,缓缓梳理清楚其中关联。师傅云锦从前的确提过,师门之中有数位资质出众、各有所长的师妹,只是从未细说各人详情。她从未想过,竟会在天枢城这条冷清小巷之中,偶遇师傅的同门师妹,更未曾料到,这位师叔竟是身负龙形血脉、样貌气质皆是脱俗不凡的异人。
她收敛心神,直言来意,语气平和端正。“我师傅日前不慎被毒蛇所伤,昨夜我已将她体内蛇毒尽数吸出,只是伤口尚未愈合,仍需按时换药稳固伤势。我此番前来,是求取三七与冰片两味药材。”
沧玦玦听闻是蛇毒外伤,不敢耽搁,立刻转身走向靠墙的药柜。所需药材存放于最上层抽屉,她身形纤细,只得踮起脚尖抬手去够。身形腾空之时,身后的龙尾便会不自觉高高竖起,稳稳稳住身形,旗袍下摆随动作微微扬起,露出纤细脚踝。
她伸手在抽屉内翻找药材的过程中,忽然微微停顿,转头朝着洛青的方向轻嗅几分,似是确认气息,随即再度伸手,精准取出所需药材。
“药材在此。”沧玦玦将两味主药分别包好,又取来干净的医用棉布条,搭配一小瓶调配好的外敷药膏,尽数装入牛皮纸袋之中,妥善整理妥当。
洛青见她备好物件,当即开口询问药资价钱,准备付银。沧玦玦却径直将纸袋递到她手中,轻轻推回了她拿钱的手。
“我这药庐向来心善,寻常穷苦百姓前来求医取药,分文不取。你是我二师姐的弟子,自家人何须计较银钱,快快回去照料师傅伤势要紧。”
她说完,亲自将洛青送至药庐门口,侧身倚立在木门框上,静静目送洛青离去。银白龙尾在身后悠然轻晃,神态温柔平和。
此时巷口走来几位衣衫破旧、步履蹒跚的老者,几人相互搀扶,缓缓朝着药庐方向走来,皆是周边街坊百姓,想来是前来求医问药。其中一位老者望见倚门而立的沧玦玦,远远便抬手挥手,高声唤了一句“沧大夫”。
沧玦玦闻声,立刻抬眸含笑回应,踮起脚尖抬手挥手,态度热忱温和,全无半分疏离傲气。平日里她便是这般无偿为周边贫苦街坊诊治施药,在这一带颇有善名。
洛青将装药的纸袋稳妥揣入怀中,转身之际,目光不经意扫过药庐隔壁的一处宅院。那是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旧宅,院门紧紧闭合,门板陈旧斑驳,布满岁月痕迹。门缝之中,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怪异气息。
这气味绝非寻常柴火燃烧的焦糊味道,混杂着金属熔炼之后的刺鼻浊气,又裹挟着一丝物件灼烧殆尽的腥甜气息,怪异异常,闻之令人心生不适。旧宅门楣上的石雕纹饰早已风化剥落,纹路模糊不清,完全无法辨认原本的图案样式。唯有门框角落一处松动的砖缝里,卡着一小片焦黑的布条,布条边缘残存着几缕暗红色丝线,像是衣物焚烧后残留的碎屑。
洛青眸光微沉,将这处异样默默记在心中,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稳步朝着客栈方向走去,一心只盼尽快赶回,为师傅云锦换药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