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晨雾散尽,天光澄澈透亮。洛青安顿好客栈中静养的云锦与云舒,独身再度奔赴城西百草街,踏入了那间清幽僻静的云水药庐。
木门轻推,细碎的吱呀声响划破晨间静谧。药庐前厅空无一人,后院传来浅浅的动静。沧玦玦正蹲在晾架旁晾晒新采收的草药,听见脚步声,便从层层叠叠的竹架后缓缓探出身来。一袭素衣素雅干净,衬得她满头银发如雪,松松垂落肩头,发尾还沾着几片干枯的薄荷叶,添了几分草木清润。身后银白的龙尾闲散垂摆,随细微的身形动作轻轻晃动,尾尖细密的鳞甲承接洒落的晨光,漾出星星点点的温润水光,安然又恬淡。
洛青缓步走到柜台前,抬手从怀中取出几枚磨得温润的铜板,整齐搁置在木质柜面,神色端肃,沉声说明来意:“昨日取药仓促,未曾结清药资,今日特地前来补付。”
沧玦玦抬手轻轻拂去发间薄荷叶,身姿轻盈地从后院走入前厅。她的目光淡淡落于柜面的铜板之上,指尖轻抬,将钱款缓缓推回洛青面前,眉眼温婉,语调淡然无争:“不必了。昨夜你师门师姐已然遣人传话,药钱早已结清。我为令师姊调配的蛇毒外敷膏,仅用冰片、三七两味寻常药材现配而成,成本微薄,尚且不足半文。”
“钱财厚薄是其次,道义规矩不可乱。”洛青未有半分退让,眼神笃定,语气恳切,“行医配药各有本分,我断不能平白占师叔便宜。”
沧玦玦闻言浅浅一笑,已然转身行至药柜旁,抬手整理错落排布的药材抽屉,动作娴熟从容。“我开这云水药庐之初,便立过规矩。贫苦百姓求医问药,一概分文不取;同门晚辈前来取药,更是无需计较分毫。既是自家人,本就该相互照拂,区区几味药材,何来亏欠之说。”
洛青立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掌心的铜板,心绪微动。她自幼修行,心性执拗,平生最惧两件事:一是欠下人情,二是人情难还。心底素来恪守有来有往的处世准则,从不肯无端受人恩惠。知晓沧玦玦心性仁善通透,再执意给钱,反倒显得生分拘谨,她便不再推辞,将铜板尽数收拢,妥帖揣回怀中。
她抬眼四下环顾,将整间药庐的光景尽数收入眼底。前堂药柜林立,多数抽屉外侧标注药材的字迹,因常年被人触摸摩挲,早已模糊斑驳,难以辨认。墙角整齐堆着数袋未经切段的干黄芪,皆是新鲜原材,尚待加工炮制。后院连片的晾架上,铺满当日新采的金钱草,青绿鲜亮,药性恰好。整座药庐从问诊接诊、配药打包,到药材晾晒、加工处理,里外大小琐事,皆由沧玦玦一人亲手操持,朝夕辛劳,从未停歇。
见状,洛青当即解下腰间佩剑,轻轻倚靠在厅堂墙角,随即抬手挽起袖口,转头看向正整理药柜的沧玦玦,温声问道:“切药压片的铡刀何在?我帮你打理药材。”
沧玦玦闻声蓦然回首,澄澈的蓝眸中漾着几分清晰的意外。她手中还攥着一把尚未分拣干净的青翠金钱草,衬得指尖愈发白皙纤细。她未曾多问缘由,只轻声作答:“铡刀置于后院青石桌案上,只是常年使用,刀刃略有钝滞,用着需多费几分力气。”
洛青颔首应声,转身步入后院。此时日光明暖,暖阳穿透层层晾架的枝叶缝隙,簌簌洒落,在青石地面铺就一地错落斑驳的淡金碎光,暖意融融,清风浅浅。二人默契分工,一同将晾架上干透的药材尽数收下,分门别类规整妥当,再逐一称重、切片、封装、打包,动作有条不紊,配合无间。
沧玦玦身后的龙尾素来不受本心拘束,此刻心境舒展,便下意识左右轻摆,灵动悠然。洛青立在铡刀案前切制黄芪,手腕沉稳,力道均匀,铡刀起落规整,切割药材的脆响清亮细碎。那尾银白龙尾,便循着这起落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轻晃动,始终不曾停歇。
待到需要取麻绳捆扎药材之时,洛青俯身,欲捡拾石桌底下存放的麻绳。身形微俯间,二人距离极近,那自在晃动的龙尾数次逼近她的腿侧,每每将要触碰之时,便骤然收紧缩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尽是沧玦玦下意识的克制与避让。
洛青取过麻绳直起身,侧首看了她一眼,直言道:“你的尾巴一直在动。”
沧玦玦身形骤然一僵,连忙抬手将晃动不止的尾尖紧紧攥在掌心,耳根悄然晕开一层浅浅绯红,神色羞怯又无奈:“它向来不听我管束,自幼便是如此。但凡心境舒展、心生愉悦,便会自行摆动,怎么都压不住。”
洛青闻言未曾多言,只垂眸低头,继续专注切制手中黄芪,清脆的切药声持续平稳响起。良久,沧玦玦紧绷的指尖缓缓松开,攥在掌心的龙尾慢慢舒展,不再刻意克制。尾尖悄然朝着洛青的方向探去,悬在半空微微停顿,似有迟疑辗转,片刻后才轻轻落下,若无其事地擦过洛青的袖口,触感微凉,质地轻柔。
衣袖上传来细微轻薄的触感,洛青切药的动作微微一顿,铡刀悬于半空,刀刃沾着些许细碎的黄芪残片。她静默须臾,缓缓收敛纷乱的心绪,再度压下铡刀,起落的力道较之先前轻柔数分,动作愈发稳妥舒缓。
日头渐升,光阴悄然流转,转眼便临近晌午。洛青收拾完手边的药材,俯身想要抽取药柜最底层抽屉中的茯苓,蹲身之时身形重心微偏,身子骤然一晃,险些立足不稳。就在这瞬息之间,一道轻柔温软的力道轻轻扶在她腰侧,力道极轻、分寸恰好,堪堪稳住她晃动的身形。
洛青当即回头,只见沧玦玦已然收回手掌,悄悄背于身后,白皙的耳尖染上淡红,轻声叮嘱:“小心别摔了。”
“无妨。”洛青应声起身,继续打理药材。
此时药庐门外,求诊的百姓已然排起长队,络绎不绝。沧玦玦问诊之时极为专注,每每将指尖轻搭病患腕间,便会闭目凝神静默许久,细细辨析脉象,而后轻声道出病症根源,斟酌配伍、报出药方,字字温和稳妥。遇上手头拮据、付不起诊金的贫苦人,她便笑着摆手,示意对方自行前往药柜取药,直言诊金药资一概全免。也有不识方药、反复问询药名写法的百姓,她便俯身低头,握着笔在纸上一笔一画细细描摹,耐心细致,身后的龙尾轻轻摇颤,温顺悠然。
洛青静立角落打理药材,偶尔抬眸望向诊台那道素色身影,片刻后便垂首低头,继续稳稳压下铡刀,起落有序,沉静安然。
渐近正午,日阳炽暖,两名路人搀扶着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缓缓挪至诊台前。老者右腿红肿发亮,脚背一道创口溃烂不堪,脓血混着泥灰,早已辨不出原本的皮肉模样。剧痛让老者难以言语,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椅边,指节紧绷泛白,浑身微微颤抖。
沧玦玦见状,未有半分迟疑,全然不计较诊金酬劳,轻轻蹲下身,小心翼翼将老者溃烂肿胀的右腿轻轻搁在自己膝头。她取来浸过温润药汁的棉布,俯身凝神,一点点细细清理创口上的泥灰与腐秽。处理脚背溃烂最严重的创面时,她的动作极轻极慢,每一次擦拭、每一遍清理都精准避开老者敏感的患处,温柔得生怕加重分毫痛楚。
一旁的洛青见状,切药的动作悄然放缓。那双常年握剑、杀伐利落的手,此刻正耐心将切好的黄芪片逐一排齐,规整分装,缠绕麻绳、系紧药结,动作沉稳稳妥,一丝不苟。药庐之内,唯有轻柔的擦拭声、细碎的切药声与老者隐忍的微弱喘息,安静又温煦。
仔细清理完创口、上好外敷灵药、包扎妥当后,沧玦玦轻声叮嘱老者静养忌口,又考量到他无家可归、行动不便,便索性安排他暂且在药庐后院暂住,安心养伤。
时光缓缓流淌,转瞬将至傍晚。暮色轻柔漫落,为整座药庐笼上一层温软余晖。无人留意之时,沧玦玦身后的银白龙尾又悄然舒展,带着微凉细鳞的尾尖轻轻绕过洛青的脚踝,柔柔地缠了浅浅一圈。鳞片贴着肌肤,是浸过凉水的绸缎般清润柔软的触感,尾尖无意识地在她踝骨上方轻轻蹭了两下,细碎又亲昵。
沧玦玦垂眸瞥见自己缠在洛青腿上的尾巴,整张脸颊瞬间腾起一片绯红,慌乱无措地伸手去抓晃动的尾尖。她小心翼翼将尾巴从洛青脚踝上解开,双手紧紧攥住尾尖,耳根红透,连声音都渐渐低弱下去,连声致歉:“对、对不起。”
洛青低头收好最后一份药材,抬手将麻绳稳稳扎紧药包,闻声淡淡开口:“不碍事。”
她抬眼望去,只见沧玦玦依旧攥着自己的尾巴僵立原地,耳尖红得通透,连皮下细密的淡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洛青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轻声打趣:“尾巴又不听你话了。”
沧玦玦轻轻点头,羞赧地将半张脸埋在柔顺的尾羽之间,声细如蚊蚋:“今日它格外不听话。”
就在二人默然相对之时,药庐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熟稔的呼喊:“妹妹!”
周清越迈步走入药庐,手中拎着几捆麻绳扎好的药材。一身靛青色交领长衫穿得松弛随性,腰间悬挂的短枪随着步伐轻轻磕碰,发出细碎轻响。她将沉甸甸的药包稳稳搁在柜台上,笑着开口:“这些都是给城西老张头的药材,上回你给他开的胃药对症得很,吃完已然能睡整觉了。我索性多备了几副送来,省得他腿脚不便,来回奔波取药。”
话音落定,沧玦玦的视线悄然越过周清越肩头,落向窗外破败的街巷。巷口蹲着数名衣衫褴褛的流民,围着一只豁口老旧的陶罐,默默分水解渴。更远处的城墙根下,密密麻麻的人围在告示栏前,低沉细碎的议论声隔着半条长街悠悠飘来。近日城门之下,多了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有人拖家带口、背负全部家当艰难等候入城,有人孤身蜷缩墙角、啃食干硬饼果,还有身形枯瘦的妇人坐在石墩上,紧紧怀抱着年幼孩童,满目皆是困顿流离。
沧玦玦静静凝望片刻,便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温润平和,低头伸手将新配的药材逐一添进周清越带来的药包之中。
周清越随即转头看向洛青,扬声邀约:“洛青,要不要同我一道去城西送药,正好顺路。”
洛青尚未应声,柜台后便传来沧玦玦轻柔的嗓音:“等等。”
她抬手拉开药材抽屉,从中翻出两个小巧的布药袋,细心放进周清越的药包,轻声叮嘱:“这是给老张头额外配的安神茶,睡前煎服即可,较原方多添了一味酸枣仁,能助他安眠固本。”说罢又取来一方整齐的油纸包,轻轻推至洛青面前,“晨间新做的茯苓糕,你带回去给尊师与师妹尝尝。”
此刻她身后的龙尾安安静静垂在身侧,温顺沉稳,再无方才肆意晃动、亲昵缠人的灵动模样,敛去了所有舒展雀跃的姿态。
“多谢师叔。”洛青颔首道谢,伸手将温热的油纸包妥帖揣入怀中。
周清越已然拎着沉甸甸的药包行至门口,回头朝着沧玦玦挥手道别:“明日我再来取新的药单。”
“去吧。”沧玦玦浅浅含笑,应声作答。
她垂首俯身,细细整理柜台上堆叠的药方,将写好的处方一张张翻开、抚平,再按顺序整齐叠好。指尖执笔,在空白药方上轻轻落墨,笔锋轻缓,字字沉稳。窗外巷口的流民依旧围坐陶罐旁,有人掏出怀里仅剩的半块干饼,细细掰成数瓣,分给身旁相依为命的同伴。夕阳自巷尾斜斜洒落,将众人单薄困顿的影子拉得极长。而沧玦玦身后的银白龙尾,自始至终安静垂落,再未抬起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