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城最北侧的城西穷人区,处处皆是破败萧条之景。沿街屋舍低矮拥挤,墙面的墙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粗糙的土坯墙面。巷口三三两两蹲着几名流民,围着一只豁口陶罐分饮清水,神色疲惫困顿。远处城墙根的告示栏前,围满了驻足观望的百姓,细碎低沉的议论声层层叠叠,隔着半条街巷悠悠飘荡过来。
洛青将最后一包汤药交到城西老张头手中,清越拎着空荡荡的药囊立在巷口,告知洛青自己还要赶往城东,替家中父亲处理事务,说完便先行离去。洛青静静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尾,刚要转身返程,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巷子角落,地上铺着一块褪尽原色的土黄粗布。
粗布四角被碎石块牢牢压住,布面上零散摆放着十几条手工编织的手链。各色丝线交错编织,串着玲珑琉璃珠、小巧铜铃、细碎玉片,还有几颗打磨得圆润光亮的彩色石子,样式各异,精巧别致。
摆摊的少女盘腿端坐布后,手肘抵着膝盖,掌心托着下巴。一头土黄褐色短发沐浴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淡淡的暖金光泽,发尾层次蓬松利落,脑后梳着一对清爽的小双马尾。她头顶戴着一枚鎏金莲花头链,链身镶嵌着细碎的暗色宝石,正中央一朵盛放的莲花纹样,恰好垂落在眉心位置。左耳佩戴一枚孔雀翎样式的单边金饰,细长翎羽顺着耳廓蜿蜒垂落,尾端坠着一颗水滴状金珠,雅致夺目。
少女眉眼生得极为锐利,眉峰斜挑,眼尾微微上扬,一双鎏金瞳眸澄澈透亮,好似熔金淬炼而成。此刻她双眸微垂,静静望着摊前的石板地面,利落的唇线搭配浅淡唇色,周身萦绕着清冷艳绝的气质,与这条破败陋巷格格不入。
这时,一名身着粗布衣裳的妇人蹲到摊前,随手拿起一条串着铜铃的手链轻轻摇晃,开口询问价格。少女眼皮未曾抬起分毫,语气淡漠又疏离。
“铜铃质地易生锈,无意购买,便不要随意触碰。”
妇人闻言满脸尴尬,讪讪放下手链,转身匆匆离去。
洛青缓步上前,屈膝蹲下身,拾起方才妇人放下的那条铜铃手链。指尖轻轻晃动,小巧的铜铃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摊主本想照例提醒,这条手链质地不佳,劝她另行挑选,可话音刚起,抬眼望见洛青的瞬间,所有话语骤然卡在喉间。
鎏金色的瞳孔清晰映出洛青的眉眼,原本半垂的眼眸骤然睁大,凌厉的眼尾轻轻上扬,周身清冷疏离的气场尽数消散。恰似冰封千里的湖面骤然碎裂,褪去刺骨寒凉,翻涌而出的是滚烫鲜活的暖意。她将未尽的话语尽数咽回,低头抬手轻轻整理着摊面上的丝线首饰,方才生硬淡漠的语调瞬间变得柔软温和。
“这条手链质地不好,姐姐不妨另挑一条合心意的。”
洛青轻轻放下手中的铜铃手链,转而拿起旁边另一条。这条手链以淡青色丝线编织成规整的四股辫,每隔一段距离便缀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碎玉,每颗玉珠都打磨得细腻温润,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柔光。
一旁的陆佩瑶静静看着眼前光景,尾音温柔缱绻,轻声低语。
“这般好看的手链,不戴上试试实在可惜。”
洛青刚欲将手链放回摊布,开口回话,陆佩瑶已然伸手拿起手链,起身绕过摊布走到她面前。陆佩瑶身形比洛青略矮些许,微微仰起面庞,抬手轻轻牵起洛青的手腕,熟练地将手链绕在她腕间。指尖灵巧翻飞,转瞬便将丝线搭扣稳稳系牢。戴好之后她并未立刻松手,只是虚虚托着洛青的手腕,用指腹轻轻拨正一颗歪斜的玉珠,轻声赞叹。
“真好看。”
陆佩瑶松手退后两步,重新盘腿坐回摊布之后。洛青垂眸凝视腕间,淡青丝线清雅素净,愈发衬得她腕骨莹白细腻,细碎美玉在落日余晖下流转着细碎柔光。
少女依旧双手托腮,目光牢牢落在洛青身上。待洛青抬眼回望,她又骤然移开视线,佯装盯着摊旁的碎石砖块,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晚风徐徐吹拂,肩前的双马尾轻轻晃动。她今日未着鞋袜,赤着右足,无意识地轻点着石板地面,脚踝缠绕的两圈细巧金环相互磕碰,漾出一串细碎悦耳的叮当声响。
她一双赤足光洁通透,不见半点尘土污渍,肌肤白皙光滑,趾甲涂抹着明艳的金漆,在沉沉暮色中格外亮眼。寻常人赤脚行走在灰土石板之上,难免沾染满身脏污,可她的双足干净澄澈,无半分狼狈之态。
片刻后,陆佩瑶收回飘忽的目光,再度落回洛青身上。她轻轻咬了咬唇,又缓缓松开,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软意,轻声试探。
“姐姐可否留下来,陪我待一会儿?”
洛青温声应下,随即在摊布旁盘腿落座,将膝上的黑鞘长剑平稳放置。两人一时无言,氛围却并不尴尬,只剩晚风轻拂,伴着脚踝金环细碎的轻响,安静又温柔。
陆佩瑶不再说话,只是时不时偷偷侧头打量洛青。时而留意她腕间的手链是否松脱移位,时而望向她平放膝头的长剑,目光怯生生的,带着几分眷恋。看罢片刻,便低头摆弄摊面上的手链,将早已摆放整齐的丝线饰品,一遍又一遍细细归置排布。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巷中的光线愈发昏暗。几名身着锦衣、腰佩利刃的护卫,簇拥着一名肥硕壮汉,浩浩荡荡闯进了这条陋巷。领头的壮汉肥头大耳,一双小眼挤在肥肉之间,滴溜溜地四处打量,神色嚣张跋扈。他厚重的皮靴径直踩在陆佩瑶的摊布边缘,硬生生将一枚尚未完工的琉璃坠子踏得粉碎。
陆佩瑶始终未曾抬头,只是伸手将摊布上的琉璃碎渣轻轻拨开,语调平淡疏离,听不出半点情绪。
“小摊并未占道,大人若是看不上,还请移步。”
“陆佩瑶!”肥汉扯开粗哑的嗓子高声呵斥,语气蛮横无理,“上月的占地费还没结清,今日该好好了结了!”
陆佩瑶依旧低头整理着散落的琉璃碎片,不曾应声应答。肥汉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来回扫视,眼底满是贪婪之色。她身着简约白金抹胸,纤细白皙的腰肢尽数展露,短裙之下双腿修长笔直,一双赤足轻踩石板,脚踝金环在暮色中折射出细碎微光,身姿清丽动人。
肥汉喉结不住滚动,随即转头看向一旁静坐的洛青。洛青一身洗得干净的旧灰布短打,腰身利落挺拔,容貌清丽绝尘,与这条破败街巷格格不入,气质清冷出尘。
肥汉搓了搓肥厚的手指,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言语轻浮又猥琐。
“看你这般模样,便不是这陋巷之人。今日爷心情甚好,你们二人随我去喝几杯,这占地费便一笔勾销了。你二人一个身姿曼妙,一个容貌清丽,恰似双生花,陪在爷身侧左右相伴,何等惬意。尤其是你这双脚,白皙细嫩堪比剥壳鲜蛋,日日赤足行走,倒也不怕磕碰沾染尘土。这般好看的一双脚,若是伴在爷身侧,便是天大的福气。”
污言秽语入耳,陆佩瑶依旧神色漠然,眼皮未曾抬动半分,只是默默将琉璃碎片归拢到摊边角落。
肥汉见她毫无反应,愈发肆无忌惮,又转头色眯眯地看向洛青,语调轻佻放荡。
“这位姑娘看似清冷孤傲,想来笑起来定然更为动人。这般绝色容貌,不知尝起来是何滋味……”
猥琐话语尚未落地,一片锋利的琉璃碎片骤然破空而出,直直砸在肥汉鼻梁之上,瞬间绽开细密血花,剧痛让他当场失声。
陆佩瑶缓缓从摊布后起身,肩前双马尾随动作划出两道凌厉弧线。赤足踩在微凉的石板地上,脚踝金环碰撞,发出一串清脆叮当声响。那双方才盛满温柔暖意的鎏金瞳眸,此刻彻底褪去所有柔和,只剩刺骨的冰冷与凛冽杀意。
身后两名护卫见状,立刻挥拳扑了上来。陆佩瑶身形轻盈侧转,从容避开迎面而来的拳头,脚下顺势一勾一绊,第一名护卫重心骤失,狠狠一头栽倒在摊布旁的石板地上。
第二名护卫见状,立刻拔出腰间短刀,狠狠朝着她腰侧捅来。陆佩瑶抬手精准扣住对方手腕,顺势向外猛然一翻,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护卫手腕吃痛无力,短刀脱手飞出,狠狠钉在一旁的土墙之上。不等对方反应,她握拳直击,精准落在护卫面门,力道刚猛凌厉。护卫惨叫一声,仰面重重摔落在地,再也无力起身。
短短瞬息之间,两名护卫尽数倒地落败。肥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拼命用臀部向后挪动逃窜。
陆佩瑶垂眸冷冷俯视着他,裙摆随晚风轻轻晃动,一双赤足稳稳停在他身前。脚踝金环轻撞一声,方才凌厉的杀伐气场尽数压落而下,令人胆寒。她轻轻抬脚,蹭了蹭对方的靴边,仅是一个细微动作,便吓得肥汉亡魂皆冒,连滚带爬地冲出巷子,狼狈逃窜而去。
陆佩瑶垂眸望见手背上沾染的零星血点,抬手翻转手掌,从容在衣摆上轻轻蹭去,动作淡然平静,不见半分慌乱。此时倒地的两名护卫堪堪挣扎起身,一人捂着剧痛的面门,一人狼狈拾回短刀,再无半分嚣张气焰,踉踉跄跄退入巷口阴影之中,仓皇逃离。
她缓步走回摊布前屈膝蹲下,伸手将被踩歪的丝线手链一根根捋顺归位,又将散落的琉璃配饰、玉珠石子,按照颜色深浅逐一重新排布整齐,将凌乱的小摊恢复如初。
收拾妥当后,她抬首望向洛青,眼底凛冽寒意尽数褪去,重新染上温柔暖意,浅浅露出一抹轻柔笑意,轻声问道。
“方才的场面,有没有吓到姐姐?”
话音落下,她微微低头,赤着的右足轻轻向内收拢,纤细脚趾微微蜷起,又缓缓舒展。脚踝金环随动作轻撞,漾出细碎悦耳的轻响。她犹豫片刻,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洛青的手腕,又飞快收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轻声追问。
“姐姐明日,还会再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