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声渐渐平息,方才嚣张跋扈的肥汉早已连滚带爬,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洛青垂眸看了看自己干净完好的手背,唇瓣轻动,低声自语。
“还行,没吐。”
话音刚落,一道慵懒熟稔的声音骤然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戏谑调侃的意味。
“你这心理素质倒是极好,撞见这般场面,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这般胆大,倒是让我意外,我竟都忘了我的性子。”
洛青骤然抬眼,眸光微动,迅速抬首环顾四周。整条陋巷空空荡荡,方才围观的流民早已四散跑尽,巷中只剩低头收拾摊布的陆佩瑶,再无半个人影。晚风拂过巷陌,只剩细碎的风声,并无旁人踪迹。
她看向身前的少女,轻声开口询问。
“你方才,可有听见旁人说话的声音?”
陆佩瑶正俯身细细捡拾散落的手链,指尖轻柔地拂去饰品上的尘土,闻言缓缓抬头,一双鎏金瞳眸澄澈懵懂,轻轻眨了眨眼。
“未曾听见。方才有人说话吗?”
洛青定定看了她片刻,确认巷中再无异常,只得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疑虑,不再多问。想来或许是自己错觉,或是脑海中残存的异响。
陆佩瑶将最后一条琉璃手链稳稳摆正,抬眸望向洛青,眼底藏着浅浅的期盼,温声问道。
“姐姐明日还会来吗?”
洛青望着少女干净温柔的眉眼,轻声如实应答。
“明日我要替师傅换药,诸事繁杂,若是得空,便过来寻你。”
陆佩瑶闻言,微微低下头去,指尖捻起一缕丝线,轻轻拉直,又缓缓松开,指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与失落。她的双马尾软软垂在肩头,头顶的鎏金莲花头链沐浴着落日最后的余晖,流转着一抹黯淡的金芒。
“那便好。”她轻声呢喃,语气软乎乎的,“我明日依旧在此摆摊等候,姐姐若是得空,便来寻我。”
片刻后,洛青拱手作别,转身朝着巷口走去。行至巷口时,她下意识驻足回头。
陆佩瑶依旧盘腿端坐在摊布之后,全无收摊离去的意思。她赤着右足轻踩微凉的石板,脚踝缠绕的金环被晚风拂动,撞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响。指尖仍旧反复梳理着那些早已摆放整齐的手链饰品,一遍又一遍,细致又执着。落日余晖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将她的轮廓衬得温柔又孤寂。
暮色彻底笼罩天枢城,市井喧嚣渐渐褪去,而城池地底百丈深处,却是一处无人知晓的诡异秘境。
整座地宫不见半点烛火光亮,唯一的照明,来自四壁与穹顶之上生长的荧光菌丝。粗壮的菌丝自穹顶垂落而下,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般粗细,末端鼓胀成半透明的囊泡,囊泡之内封存着点点发光的孢子。
这片光亮并不温润明媚,反倒如同尸身腐朽后自燃的磷火,是一片惨淡的青绿色。微光一明一暗,伴着莫名的韵律起伏呼吸,将偌大的地宫映照得阴森诡谲,好似一场沉溺于黑暗的虚妄噩梦。
地宫四壁并非寻常石墙,原本规整的青砖早已被异样之物彻底侵蚀。砖缝之间,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肉芽层层堆叠生长,彻底覆盖了原本的砖面,不留半点空隙。肉芽表层不断渗出淡黄色的黏稠淋巴液,顺着墙面缓缓流淌,汇入墙根的凹槽之中,最终尽数流入地宫中央的巨大血池。
血池广袤无垠,几乎占满了整座地宫的地面。暗红的池水平缓起伏,时不时冒出一两个硕大的气泡。气泡破裂之际,溅出的并非清水,而是浓稠黏腻的暗红浆液,浆液落在池边的肉芽墙壁上,便被缓缓吸纳消融,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血池正中央,稳稳悬浮着一副奇异的棺椁。棺身通透澄澈,材质介于水晶与白骨之间,浑然剔透,拼接的缝隙皆由细密金丝紧密缝合,严丝合缝。棺内盛满了比池中浆液更为浓稠的防腐液体,一具拼凑而成的诡异躯体,静静悬浮在液体中央。
这具躯体绝非人身,更非普通妖物。额间生长着三对牛妖弯角,其中最为粗壮的两对自额骨两侧盘旋曲卷向上,角尖锋利凛冽,堪比出鞘矛尖。双肩肩胛骨处,接驳着完整的鹰妖羽翼,翼骨被拆解重塑,完美贴合人类关节,每一根飞羽都完好无损,在黏稠的防腐液中轻轻浮动摇曳。原本短短的脊柱被刻意延长,尾椎末端接续了整条蛇妖尾骨,长尾绵长,足以在棺中盘绕数圈,尾尖还镶嵌着一枚锋利的骨质钩刺。
躯体腰侧凭空多出两对手臂,层层叠叠,怪异至极。最上方一对是完好的人类手臂,五指修长匀称,指甲光洁完整,乃是取自一名剑客的右手与一位琴师的左手,肌理匀称,毫无瑕疵。其下是一对虎妖利爪,指节粗壮浑厚,爪尖收嵌在特制的合金鞘内,鞘身刻满细密符文,用以压制潜藏的狂暴**。再往下,一对螳螂妖镰足折叠收于肋侧,镰刃内侧排布着细密锯齿,在青绿色微光下泛着森森冷意。
下肢更是彻底背离人形。膝盖以下的原生小腿骨被尽数拆解替换,换成了鹿妖的反关节后肢,蹄爪由玄铁浇筑而成,蹄底镶嵌着陨铁防滑掌,坚硬冰冷。
从头到脚,这副躯体皆是由各类妖物、凡人的躯体零件拼凑重塑而成,不人不妖,不生不死,是一件彻头彻尾的诡异造物。
血池岸边,静静立着一道高大身影,正是当朝皇帝。
他周身不见锦衣华服,体表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暗紫色肉块。这些肉块并非衣物,而是自他皮肉之下滋生蔓延,扎根肌理,将他整个人撑得身形魁梧,远超常人。表皮与脂肪之间填满了半流质的怪异囊肿,层层鼓胀,扭曲可怖。脖颈两侧分列一排细密鳃裂,鳃裂边缘的软组织随他的呼吸缓缓张合,每一次开合,都能看见内里鲜红颤动的鳃瓣,阴森异常。
紫黑色的唇角不断淌出黏稠液体,并非寻常唾液,而是浓稠黏腻的淡黄色淋巴液,顺着下颌缓缓滴落。他左手五指间长出轻薄蹼膜,右手小臂外侧,排布着几片尚未完全成型的细碎鳞甲,半鳞半肤,丑陋诡异。
他每迈出一步,周身附着的肉块便会相互摩擦,发出湿漉漉的黏腻声响,在空旷死寂的地宫中层层回荡。脚掌落地,脚底的肉芽便会被挤破,爆出细碎浆液,留下一个个湿润黏腻的脚印,久久不散。
皇帝驻足血池边缘,微微仰头,凝视着棺中悬浮的诡异躯体。那双被臃肿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眸里,清晰映着地宫惨绿的荧光。下一瞬,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自满是黏液的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含糊晦涩,却带着极致的愉悦轻快,如同一位匠人,正欣赏着自己即将完工的绝世珍品。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尚且残留着部分人形的食指,在潮湿的空气中轻轻一点,落点直指棺身左侧的螳螂妖镰足,而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神仙血,可曾送到?”
他身后,一道黑袍人影单膝跪地,身姿恭谨低垂。来人全身被宽大黑袍尽数笼罩,不露分毫面容,唯有一双戴着金属护指的双手露在外面。黑袍下摆被血池蒸腾的潮湿水汽浸透,贴在地面,洇出一圈深色水渍。
那人头颅低垂,声音压得极低,恭敬回禀。
“回陛下,离苦门已将仙人之血送至地宫殿外,正候陛下指令。”
皇帝缓缓收回手指,藏入宽大的袖中,而后转身,步履缓慢地朝着地宫殿门走去。脚下肉芽不断被碾破,浆液滋滋渗出,黏腻的脚步声在寂静地宫里断续回响。
行至殿门处,他忽然驻足,微微偏头,再度回望血池中央的透明棺椁。方才轻快的笑意尽数褪去,语调变得深沉厚重,腹腔深处翻涌着极致的贪婪与执念,字字沉缓。
“长生不老。”
话音落下,他脖颈两侧的鳃裂骤然大幅张开,又猛地闭合,瞬间溅出数滴淡黄淋巴液,落在脚边丛生的肉芽之上。那些肉芽仿佛嗅到了极致养分,瞬间疯狂扭动、蔓延生长,层层缠绕住他的脚踝,死死贴合,不肯松开。
皇帝垂眸看着脚下疯狂攀附的肉芽,非但不喜,反而再度轻笑出声。他伸出那片覆着新生鳞甲的手指,轻轻抚过蠕动的肉芽,姿态温柔,如同在安抚一群温顺听话的宠物。
与此同时,血池中央的透明棺椁之内,那具拼凑而成的诡异躯体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说不清是躯体残留的肌肉本能反射,还是池中液体对流造成的微动。
躯体一侧的鹰妖羽翼轻轻扫过棺壁,划出一道极细的划痕。细痕在惨绿荧光下转瞬一闪,便被金丝接缝与黏稠液体悄然消融,不留痕迹。
整片血池之中,冒出的气泡愈发繁密,破裂的声响此起彼伏,为这座阴森诡秘的地宫,添了几分躁动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