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第一次听闻盛世二字,是幼时在御书房,听太傅所言。
那位方太傅两鬓早已霜白,年岁老迈,左边的虎牙早早脱落,开口讲学便带着几分漏风的哑涩。太傅时常摸着案上的古籍,对尚且年幼的他谆谆教诲。
“殿下将来必承大统,当以高祖皇帝为楷模,励精图治,开创四海太平的盛世光景。”
太傅口中的高祖,是大梁历代君王中最耀眼的存在。彼时大梁疆域辽阔,万邦来朝,四海诸国皆俯首称臣。更有仙人临世,辅佐明君安定天下。如今天枢城稳固的城墙,便是仙人亲手勘定的方位。城内纵横交错的引水渠,也是仙人落笔绘就的图纸。
高祖曾与仙人并肩立于城头,俯瞰万里锦绣河山,城下万民朝拜,欢声震天,这便是世人传颂的江山如画。
太傅念起这些旧事时,总会刻意加重仙人二字的语气,字字恳切,仿佛那段尘封的过往,并非史书虚妄记载,而是他亲眼所见的真切光景。老人浑浊的眼眸中,会骤然亮起细碎的光,好似风中将熄的烛火,被人轻轻拨亮了灯芯,盛着满心向往。
那时他年纪尚幼,端坐于御书房的紫檀木椅上,身形稚嫩,双脚悬空,只能轻轻晃着纤细的小腿。暖煦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落,浅浅覆在他的靴尖,暖意融融,温柔绵长。
仙人。
他反复在舌尖咀嚼着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如同含着一颗清甜不化的糖,在心底悄悄描摹着仙人的模样,描摹着那场盛世山河的盛景。
也是在这一年,他第一次窥见人间生死,撞见了盛世皮囊下的满目疮痍。
那年冬日大旱,数月无雨,护城河水位骤降,退去足足半丈之多。裸露的河床布满干裂的沟壑,如同龟甲纹路,满目荒芜。他耐不住深宫寂寥,偷偷溜出宫墙,恰好在城门处遇见一辆缓缓前行的收尸板车。
板车上层层叠叠堆满了尸首,有的裹着破旧草席,席边残破不堪。有的无物遮蔽,直接曝露在寒风之中。干瘦枯槁的手臂随意搭在车沿,五指蜷曲僵硬,指甲缝里塞满了尘土泥垢,狼狈凄惨。
推车的役夫面无表情,步履麻木,早已见惯了这般人间惨剧。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坑洼,车身随之颠簸摇晃,车上的尸首也跟着轻轻晃动。忽然一只枯瘦的人手从车边滑落,悬空搭在冰凉的车辕上,随车身起伏,一下下轻叩着木板,宛若有人深夜叩门,凄寂刺骨。
只是这扇门,无人来开。
他静静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目光死死锁着那辆远去的板车。身侧随行的小太监满心惶恐,频频拉扯他的衣袖,低声催促。
“殿下,风大,此地不宜久留,咱们速速回宫吧。”
他这才骤然回神,心头一片寒凉。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太傅口中的盛世,想起高祖与仙人并肩城头,万民欢腾、山呼万岁的壮阔景象。那般繁华盛景,太傅未曾亲见,却说得真切热烈,仿若亲历。可他亲眼所见的人间,唯有寒冬荒土,唯有满车枯骨,唯有无人应答的叩门声。
他十岁那年秋末,第一次挨了先帝的责罚,也是他此生最刻骨铭心的一顿打。
彼时的缘由,他早已记不真切。许是课业背诵疏漏,许是朝堂奏对言辞失当。他只记得先帝盛怒之下,一脚踹在他胸口。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重重撞在御书房的朱红立柱上,又顺着柱身缓缓滑落,瘫跪在地。
后脑勺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胸腹之间翻涌着剧痛,几乎喘不上气。
先帝立在殿中,胸膛剧烈起伏,怒火滔天,指着他额头的手指不住颤抖,声声斥责,字字沉重。
“你可知你祖父留给朕的,是何等烂局。”
“国库年年虚空,军饷无力拨付。北地匈奴虎视眈眈,屡屡犯边。南方河道淤塞三载,良田荒芜,无人疏浚。西境藩王手握重兵,早已不听朝廷调遣,各怀异心。”
“这般破败江山,朕接手之后,缝缝补补,苦苦支撑十余年,从未有过半日安稳。你身为储君,连一卷《帝范》都背诵不全,日后如何执掌这大梁江山。”
“你这般庸碌,倒不如早早去死。”
一番怒斥耗尽了先帝全身气力,话音落下,先帝垂落颤抖的手臂,转身抬手推开沉重的殿门。厚重木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外天光,唯有一缕月光从门缝渗入,在冰冷的地面拉出一道细长惨白的白线,清冷又孤寂。
先帝驾崩的噩耗,响彻皇宫的那个子时三刻,苍凉的丧钟层层回荡,震彻六宫。
宫人取来素白绫缎,仔细擦拭干净冰冷的房梁。值守太监看着高悬的白绫,低声向众人诉说先帝离世的模样。
“陛下走得安详。白绫系好之后,仅有片刻本能挣扎,转瞬便没了气息,比寻常自缢之人,少受许多苦楚。”
他身着素缟,长跪灵前,不眠不休守了三日三夜。双膝重重磕在冰冷青砖之上,淤青层层叠叠,旧痕未消,又添新伤,刺骨的疼痛从未让他落下一滴眼泪。
第四日破晓,天光微亮,他未换常服,一身缟素径直前往太和殿,端坐上那万众瞩目的龙椅。
纯金打造的御座冰冷刺骨,椅背九条盘旋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龙眼镶嵌的鸽血红宝石,在微光中泛着冷艳的光泽。他端坐其上,只觉寒意穿透衣衫,侵入肌理。椅背金龙棱角分明,死死抵着他的脊背,仿佛下一刻便会挣脱桎梏,扑上前将他连皮带骨尽数吞噬。
登基大典的祭天仪式,设在天坛正中。
那日天色阴沉,灰蒙一片,不见暖阳,不见流云。他立于祭坛中央,仰头凝望苍穹,静静等候传说中的祥瑞降临。
可天地寂然,一无所有。没有仙人凌空临世,没有祥云缭绕护佑,甚至连一只飞鸟,都不肯掠过这片沉闷的天际。
他五指缓缓收紧,将手中工整的祭文攥成一团褶皱。身侧伺候的太监见状,连忙躬身低声提醒。
“陛下,祭文已毕,该进行下一环节了。”
他缓缓松开掌心,皱巴巴的祭文飘然坠落,落在祭坛边缘的积水之中。墨迹遇水缓缓晕染开来,原本工整的祭天祷词,渐渐模糊成一片漆黑混沌,如同他眼前无望的江山。
先帝离世的那个寒冬,北风凛冽,彻夜呼啸。他独自守在空旷寝殿,静坐一夜,听了整夜呼啸不息的风声。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宫女推门入内,只见他腰背挺直,端坐床沿,双手规整交叠于膝头,身姿端正肃穆,俨然是先帝昔日坐镇御书房、彻夜批阅奏折的模样。
未等宫人开口请安,他已然抬头,神色平静,语声沙哑。
“朕昨夜听见父皇在隔壁寝殿咳嗽,咳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方才停歇。”
“你去一趟太医院,问问昨夜为先帝煎制的是何种药方。朕唯恐他旧疾复发,肺疾难愈。”
宫女闻言骤然失色,心头惊惧,手中滚烫的铜盆骤然脱手坠落。铜盆砸在青石地面,哐当一声巨响,热水泼洒在地,蒸腾起袅袅白汽,转瞬便被寒冬冷风吹散。
殿内一众太监宫人皆噤若寒蝉,无人敢言语,默默上前收拾满地狼藉,将铜盆擦拭干净,躬身退了出去。
这番怪事悄然在深宫流转,宫人内侍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新帝白日幻听,执念先帝未逝。也有人说深夜曾见新帝亲捧热茶,叩打先帝空置的寝殿大门,久叩无人应答,才被内侍搀扶而归。
太医院一众太医连夜会诊,良久,为首的太医压低声音,只吐出两个字。
“癔症。”
此言一出,六宫上下皆暗自哀叹,新帝,怕是已然疯魔。
他自己也清楚,他正一步步走向疯癫的绝境。
自那以后,他夜夜驻守御书房,批阅奏折从子时直至寅时,殿内烛火日夜不熄,从未断绝。他立下三条铁律,传遍朝堂。但凡上奏请求拨款整肃军备的折子,一律照准。但凡官员贪腐被弹劾,一律从严查办,绝不姑息。但凡上奏恳请与匈奴和亲求和的折子,一律驳回,概不商议。
三条政令落下,国库迅速耗尽,朝堂百官怨声载道,私下非议不断。数位元老重臣忧心国运,联名上书,恳请他暂缓新政,休养生息,稳固国力。
他接过联名奏折,看罢一眼,便狠狠摔落在地,玉质砚台随之震颤,墨汁溅洒在明黄桌案。
“休养生息。”他低声重复四字,语气满是嘲讽与决绝,“等尔等休养生息完毕,这大梁江山,早已易主改姓。”
满殿老臣齐齐跪地,俯首不敢言语,无人敢接话辩驳。
他缓步走出御案之后,立在龙椅之前,五指死死攥住桌沿,力道极致,指节泛白,苍白得如同雪地中刨出的白骨。他望着阶下一众臣子,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无尽疲惫与偏执。
“你们且睁眼看看,如今这天枢城,如今这大梁,还有半分高祖盛世的模样吗。”
“这江山,朕不撑,便无人再撑。先帝耗尽心血,硬生生撑了一辈子,最终油尽灯枯。朕无路可退,亦无可退路。”
此后他日日翻读史书,遍寻高祖年间的旧卷,执着探寻高祖与仙人共创盛世的过往。泛黄的书页被他反复翻阅,边角磨得发毛卷曲。其中一页纸页,印着一块干涸的深色痕迹,并非水渍,是他深夜读书之时,骤然流鼻血,来不及擦拭,滴落纸面,经年累月,凝在书页之上,成了无法褪去的印记。
太医诊出他身患绝症的那日午后,天光暗沉,风雨欲来。
他独自缓步走回空旷寝殿,依旧端正坐于床沿,腰背挺直,双手交叠膝头,身姿与当初听闻先帝咳嗽声的清晨一模一样。
病症已然深入骨髓,药石无医,回天乏术。太医断言,他至多只剩一年光景。
他静坐良久,寂然无声,许久之后,忽然低低笑出声来。这笑意并非苦涩悲凉,而是窥见生路、觅得绝妙计策的亢奋与释然,压抑又真切。
“朕险些便认命了。”
“朕半生隐忍,半生认命。先帝亦是如此,一生隐忍,一生固守,最终落得油尽灯枯。可高祖何曾认命。”
“高祖当年一无所有,唯有一位仙人倾力相助。朕如今亦是一无所有,可朕,有一桩高祖不曾拥有的东西。”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天幕,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执念与疯狂。
“朕时日无多,本就不惧一死。”
世间贪生怕死之人,皆是尚有来日、尚有执念可盼之人。唯有将死之人,无所畏惧,无所牵绊。
自那日起,他悄然颁下密令,派人四处搜罗天下长生秘术、上古残卷。起初只是寻常炼丹古方,而后是禁忌妖兽肢体移植的残缺手稿。最终,离苦门通过隐秘渠道,呈上一页巴掌大小的拓片。
拓片之上,刻着一副残缺玄奥的阵图,纹路繁复,暗藏天机。旁附小字注解,以仙人之血为引,以妖物肢体为材,可破轮回桎梏,夺舍重塑肉身,求得长生不灭。
他独坐殿中,日夜凝视这方拓片,窗外天光明暗交替,日夜轮转,他浑然不觉,废寝忘食。直至案头烛火燃尽,灯芯寂灭,殿内坠入无边黑暗,他才终于打破长久死寂,低声开口。
“传离苦门人,觐见。”
地宫浩大工程,自此破土动工。
工匠扩建地底血池,引天枢城地下暗河为基,掺入妖物骨髓、百草虫液,池水日夜蒸腾,沸腾不息,氤氲出漫天诡异水汽。各方奇材异宝源源不断送入地宫。牛妖最坚硬的两对弯角,鹰妖羽翼完整留存每一根飞羽,虎妖鲜活利爪生生剥离,螳螂妖镰足连带神经束完整取下,只为铸就一具完美无缺的不灭躯壳。
而他的身躯,也在地宫日复一日的浸染中,渐渐脱离人形,愈发诡异可怖。
最先异变的是耳后,生出一片细密鳞甲,质地坚硬,触感冰凉,指尖用力抠按,便有细碎痛感传来。而后脖颈两侧裂开细密血口,化作层层鳃裂。初成之时伤口狰狞,他命人以金丝缝合,缝合完毕依旧照常批阅奏折,不曾停歇。次日醒来,缝合的金丝尽数崩脱,伤口长出鲜红柔软的鳃瓣,随呼吸轻轻翕动。
他对镜端详良久,眼底无半分恐惧厌恶,只伸出指尖,轻轻拨弄颤动的鳃瓣,静静感受着开合的韵律,神色平静漠然。
最后是皮肉之下滋生的怪异囊肿,层层堆叠,化作暗紫色肉褶,覆满身躯,彻底吞没了他原本的人形身姿。他每每起身站立,脊椎便发出咯吱异响,并非骨节摩擦之声,而是层层肉块相互挤压摩擦,宛若行走在湿泥之中,黏腻沉闷。
地宫深处,时常传出细碎语声,纷乱重叠。
地宫侍卫轮番值守,人人皆闻异响,却无人敢靠近探查。换班之时,众人私下低语议论,皆说陛下常独自在地宫深处静坐数个时辰,殿内不止一人声响。
时而一问一答,宛若二人对谈。时而长久静默,死寂无声。时而骤然爆发出阵阵狂笑,笑声撞在石壁之上,层层回荡重叠,诡异骇人。久而久之,无人再敢在地宫深处驻足停留。
此刻,地宫惨绿荧光明暗摇曳,映照着血池中央悬浮的透明棺椁,也映照着他满身暗紫色的肉块与细碎鳞甲。
他仰头凝望棺中那具拼凑而成的诡异躯壳,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偏执与狂热。恍惚间,他又想起了年少时的方太傅,想起太傅口中那段高祖与仙人并肩盛世的传说。
幼时的他,曾无数次在心底描摹仙人模样。臆想中的仙人,白发红瞳,身姿绰约,独立城头,长风掀起宽大衣袖,俯瞰万里锦绣河山,风华绝代。
而今他立足幽暗地宫,仰望这具无面无魂、由万妖肢体拼凑而成的躯壳,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含混的笑,沙哑又诡异。
他伸出覆满鳞甲的指尖,隔空轻点棺身左侧的螳螂妖镰足,嗓音黏腻温柔,似在安抚,又似在自语。
“莫怕。”
“离苦门之人已然抵达宫外。待仙人之血入棺,为你重塑神魂,换得新生,朕便带你走出这幽暗地宫,亲自带你去看世间暖阳。”
“日光洒落身侧,定然温暖无比。”
他不知这具躯壳新生之后,会是何等模样,可这是他倾尽所有铸就的杰作。大梁国库最后一笔银两,未曾拨付北境边防、稳固疆土,尽数化作了这具躯壳的每一寸筋骨羽翼。
在他心中,疆土失了,尚可厉兵秣马,奋力收复。可这来之不易的重生之机,此生仅此一次,错失便再无可能。
他缓缓收回手指,转身缓步朝着地宫殿门走去。覆满鳞甲的手掌轻轻拂过墙面蠕动的肉芽,那些狰狞扭动的肉芽,竟似通人性,温顺颤动,宛若撒娇乞怜的宠物。
行至半途,他骤然驻足,微微偏头,再次回望血池中央悬浮的躯壳。
惨绿荧光明明灭灭,将残缺怪异的轮廓投射在穹顶菌丝之上,影影绰绰,诡秘莫测。
他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隐晦自得的笑意,脖颈两侧的鳃瓣随笑意轻轻翕动。微风携着血池汩汩冒泡的声响,掩盖了他极轻的低语。
近处跪地的黑袍侍卫,却听得一清二楚。
金属护指在膝头骤然收紧,侍卫头颅垂得更低,周身气息愈发恭谨肃穆。
“父皇。”
“你且看好,你的儿子,今日所为,已然不输当年高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