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立在窗前。月光穿过窗棂缝隙,落在她浅色寝衣上,染出一层淡淡的银灰。窗外是将军府西苑,假山错落,回廊曲折,一池睡莲静卧水中,整座庭院在夜色里静得肃穆。她住进这座宅子已有大半年,始终适应不了这般死寂。
从前的沈府虽小,却处处有烟火声响。仆妇往来的脚步声、厨房赵婆子训斥偷懒丫鬟的嗓音、洛青在院中劈柴时木头碎裂的脆响,日日不绝。可这座将军府,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听闻周二公子回来了。消息是贴身丫鬟青禾告知的。彼时青禾正替她梳头,轻声说二公子昨夜归府,老爷让他先休养几日,改日再来见她。
她只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之后她又听说,二公子白日时常外出,去往何处、会见何人,府中无人知晓。也是从这时起,青禾夜里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每回她都静静等着,等青禾轻手轻脚合上门,等丫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起身离榻,缓步走到窗边。她从不阻拦,也从不多问。
窗外的海棠是新近移栽的,树干上还缠着御寒的草绳。她从前在沈府的院落里,也有一棵海棠。她已经许久没有回去了。
日前她做过一场梦。梦里仍是旧日居所,洛青蹲在炭盆前拨弄炭火,火星零星溅出,落在她的袖口。洛青立刻拿起她的衣袖细细查看,生怕烫出破损,过后满脸自责,直言是自己的疏忽,夜里会多铺一床褥子赔罪。
梦里的她抬手捏了捏洛青的脸颊,触感真切无比。正因太过真实,她醒后久久回不过神。待看清窗间透入的清冷月光,没有暖烛,没有炭火,没有熟悉的屋舍,更没有人任由她触碰,她才缓缓回过神,知晓那场温馨的画面,从来都未曾有过。
城郊的屋脊,是青禾常来的去处。这里的瓦片久经风雨,多处凹陷破损。夜风灌入瓦坑,总能听见下方空屋里老鼠窜动的细碎声响。
她蹲在屋脊之上,怀中抱着一只缺口陶罐。罐中装着她今夜搜集的材料,有几根废弃矿坑长出的阴年骨节草,一小撮荒郊坟头的磷粉,还有半罐已经凝固成膏状的尸油。
今夜并无特定差事,她只是来这人迹罕至的城郊,补足平日施术所需的耗材。先前青禾村一战,殿主引爆僵尸群,毁了她大半物件,就连饲养多年的白僵也没能保全。
青禾将陶罐搁在瓦片上,从袖中摸出一张褶皱的清单。纸上密密麻麻罗列着待补的耗材,大半都已标注齐全,只剩最后一行依旧空白,是每月需打磨一次的黑僵指甲。她隐约记不清上次打磨的时日,转头看向屋脊另一侧的黑影。
那是一具黑僵,静立月光之下,周身覆着浓密黑毛,指甲已长出半寸有余,指节凝着一层薄薄的尸霜。青禾抽出腰间匕首,正要唤它上前,屋顶边缘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这绝非老鼠所能发出的动静,其中裹挟着浓重的杀气。
青禾瞬间将匕首归鞘,身侧的黑僵已然身形一动,挡在了她的身前。屋脊另一端的瓦片缓缓下陷,一道身影踏月而来。一名身着灰色僧袍的老僧手持齐眉棍,立在夜色之中。他的僧袍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臂间缠着磨得发亮的牛皮护腕,棍尖轻点瓦片,整根棍棒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晃动。
“长生殿的妖人。”老僧声线低沉不高,却震得瓦缝积灰簌簌坠落,“天枢城近日怪事频发,死尸异变,百姓莫名失踪,皆是尔等妖人暗中作祟。今夜老衲便替天行道,除魔卫道。”
话音未落,老僧手腕一转,齐眉棍疾速旋出半圈,破开夜风,直袭青禾面门。黑僵侧身而上,双爪交错抵住棍身,强劲的棍风扫过,刮落它爪边一撮黑毛,飘散在月光之中。
青禾趁势后退数丈,指尖轻划陶罐边缘,十几具白僵应声跃出,落地之后迎风暴涨,转瞬长成半人高的白毛僵尸,齐齐朝着老僧扑杀而去。
慧明老僧毫无退意,反倒步步向前。他双手握棍,横棍横扫,凌厉的棍风扫过之处,一众白僵如同纸糊一般被尽数击飞,接连撞在墙壁、屋檐与枯井井沿之上,骨骼碎裂的声响此起彼伏。白僵的利爪抓在他的僧袍上,只留下几道浅白痕迹,连衣料都未曾划破。
青禾瞳孔微缩。她认得这门功夫,是少林金刚不坏身,已然练至化劲卸力的境界。寻常武者碰上白僵利爪,必定皮肉撕裂,可落在老僧身上,力道尽数被化解,连表皮伤势都无法造成。
她不再耗费仅剩的白僵,收妥陶罐,双手十指微微弯曲,化作爪形。原本淡粉的指尖瞬间转为青黑,指缝间飘出一缕淡淡的腐臭气息。她身形一晃,疾速欺近老僧,左手虚晃佯攻面门,右爪悄无声息抓向对方握棍的手腕。
慧明棍尾上挑,格开她的左手,随即变握为托,横推棍身挡住右爪。爪尖与棍身相撞,擦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坚硬的棍身上当即留下数道深浅不一的抓痕。
老僧低头看了一眼受损的棍身,眉头微蹙,未曾料到眼前这般年轻的女子,竟有如此刚猛的指力。
二人缠斗不休,从屋脊战至院墙,又从院墙辗转到枯井之旁。青禾渐渐落入下风。她的玄阴魔爪以快制胜,招招直取对手关节、咽喉、眼窝等要害,可慧明的金刚不坏身护住周身要害,所有攻势尽数落空,只能在他肌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红痕。
反观慧明的少林棍法,刚猛霸道,每一击都带着磅礴力道。青禾几番格挡之后,指节阵阵发麻,虎口被震出细密血口,黏稠的鲜血顺着指尖缓缓滴落。黑僵数次替她硬抗重击,左侧肋骨被棍尖洞穿,黑毛之下皮肉外翻,却依旧默默立在她身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低吼,不肯退后半步。
转瞬之间,慧明一棍横扫,将黑僵重重掀翻在地。黑僵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左腿关节已然错位,刚抬起身便再次摔倒,利爪在泥土中刨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下一刻,冰凉的棍尖稳稳抵住青禾的咽喉。
青禾背靠枯井,胸膛剧烈起伏,一丝血迹顺着嘴角滑落,浸进衣襟。她抬眼盯着身前的棍尖,脑海中闪过诸多画面。是殿主告诫她切勿擅自行动时,随风轻晃的蒙眼缎带,是发小静静躺倒在她面前的模样。
她暗自思忖,若是那少女现在仍然醒着,或许也会说些什么。可转念一想,终究不必了。她向来孤身一人,生来如此,死亦无妨。
青禾缓缓闭上双眼,静待致命一击。
预想的疼痛迟迟未至,即将刺下的棍尖骤然停住,一根修长的手指稳稳扣住了棍身。
慧明双臂肌肉骤然紧绷,他全力灌注的棍劲,足以洞穿石碑,可落在这只手上,所有力道瞬间消散,如同泥牛入海。这并非硬碰硬的抗衡,而是极致的卸力。绵密的内力从掌心蔓延而出,顺着棍身层层渗透、包裹,一点点消解掉他的劲力。
整根齐眉棍骤然变得沉重无比。慧明心头大震,全力催动内力震开那只手,急忙收棍退步,抬眼望向青禾身后,月光之下,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来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