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月光洒落,将城郊废墟的残垣断壁尽数浸染。
慧明紧握手中齐眉棍,虎口依旧阵阵发麻。方才他倾力而出的棍劲,被人硬生生截断,反震的力道扫过臂膀,将袖口下的肌肤震得通红。他目光紧锁青禾身后的断壁阴影,两道人影正从沉沉暗处缓步走出。
暗处一人俯身,将瘫倒在地的同伴拽起。起身的女子一身素白长袍,袖口收紧,腰间束着一条三指宽的紫绸带,色泽沉浓近黑,在清冷月色下泛着淡淡寒光。她满头青丝已然雪白,仅以一根紫玉簪随性绾于脑后,脸颊两侧垂着几缕细碎发丝。眉眼纤长,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神色温和,却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被她搀扶的黑衣女子身形不稳,刚起身便再度瘫坐回瓦砾之中。她身着黑色短打,衣料沾满墙灰草屑,褶皱不堪。乌黑长发束成低马尾,松散垂在肩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仰头望着天际惨白的圆月,缓缓抬手捂住面庞。毫无血色的脸上,眉头紧紧拧起,嘴角向下耷拉,一副强忍落泪的模样。
白衣女子常欢背手立于身后,俯身看向瘫坐的青禾,语气轻快随意。
“青禾,僵尸又没了。上次你尚且留有一只黑僵,这次竟是一只不剩。你好歹也是长生殿的干部,怎的修为反倒一日不如一日?”
黑衣女子从指缝间露出半只眼眸,声音闷闷的,透着几分委屈。
“常欢,别这么说。青禾已经够惨了。上次她拼尽全力炸尽僵尸,最后还被殿主斥责,心里定然万般难受。她素来隐忍不落泪,我们便替她难过一番也好。”
说罢,她抬手捻起一缕散落的黑发,反复缠绕在食指之上,指节被发丝勒得泛白,松开后又再度缠上,动作机械又沉闷。
常欢并未接话,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黑衣女子的头顶,动作温柔,如同安抚雨夜蜷缩的小猫。
“常喜,你若想哭便先哭,哭完之前,我来了结这场缠斗。”
常喜依旧默然,只顾着反复缠绕发丝,半点落泪的意思也无。常欢直起身形,缓步朝着慧明走去。她步履从容,每一步落下,脚下碎石便被无形力道推散开来,在杂乱瓦砾中清出一条干净小径。
她停在慧明真气覆盖的边界,始终背手而立,微微抬首,细长的眼眸在月色里弯成两道浅弧。
“大师乃是少林高僧,我等不过是途经此地的闲人。不如大师就此折返,我们也即刻离去。今夜月色清朗,舞刀弄枪未免辜负良辰,大师以为如何?”
她语调清甜谦和,礼数周全,可周身萦绕的阴冷压迫感分毫未减,反倒随着话音愈发浓重。慧明神色凝重,将齐眉棍横挡身前,棍身震颤,发出低沉嗡鸣。他缄口不言,方才那一记交手已然让他看清,眼前笑意盈盈的白衣女子,内力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率先发难的是常欢。她掌风凌厉诡异,直扑慧明面门。慧明侧身躲闪,反手挥棍横扫她的腰侧,常欢身形轻盈,飘然后撤。
与此同时,常喜从她身后纵身而出,双手各持一柄短镰,镰刃映着月光,泛着凛冽银光。她身形飘忽,脚步纷乱,身姿前倾后仰,看似垂头丧气、低声叹气,动作散漫无序,可每一次镰刃挥出,都精准封死慧明所有退路。
慧明挥棍格挡,堪堪架开两道镰刃,侧翼却骤然受袭。常欢悄无声息近身,一掌落在他肩头。少林金刚不坏身对纯粹内力冲击的防御力远不及兵刃,慧明只觉肩头一阵发麻,手中齐眉棍险些脱手。他连连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半截土墙之上,墙土簌簌脱落,落在他的光顶之上。
常欢转头望向一侧井口,出声催促。
“青禾,你也一同出手。殿主不在此地,无人会责罚你。再不动手,我们便要结束缠斗,不等你了。”
青禾扶着井沿缓缓起身,五指曲成爪状,指尖萦绕起一层青黑雾气,玄阴魔爪功再度凝聚成型。此番运功却格外费力,五指沉重无比,指节筋骨不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她迈步上前,与常欢、常喜二人形成品字形攻势,三面夹击慧明。
缠斗之间,慧明渐落下风,身上接连负伤。常欢掌风扫过他左肋,僧袍撕裂一道裂口,皮肉之上立刻浮现一片青紫掌印。常喜的短镰擦过他右臂,划开一道浅浅伤口,鲜红血珠缓缓渗出,顺着小臂流淌而下,浸染得木质棍柄愈发湿滑。
青禾的爪功依旧无法突破他的护体真气,却招招精准落在他握棍的手腕之处。慧明奋力格挡常欢的攻势,身后骤然一空,常喜已然绕至背后,双镰交叉锁紧棍身。他全力绷紧双臂,头顶汗珠不断滚落,砸在地面之上。
青禾看得清晰,慧明握棍的手掌微微颤抖,并非体力不支,而是接连承受三人合击之后,护身真气已然透支殆尽。
就在这危急时刻,废墟高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缠斗三人同时抬首观望,一道黑影自高空骤然坠落,径直砸向三人合围的中心。来人一条臂膀蕴满浑厚土黄色内力,坚硬如石,轰然砸落地面。
常欢、常喜二人身形急退,青禾也被强劲震波逼得连连后退。尘埃落定,一道身影稳稳立在慧明身前,双手合十,月白色僧袍被夜风鼓荡,起落轻盈。
来人年岁远长于慧明,眉毛尽数雪白,眼角至下颌布满深浅交错的皱纹,神态肃穆慈悲。慧明看清面容,正要开口唤一声住持,老和尚已然侧身,手肘轻轻撞在他的额头之上。
“别打了。”
慧心的声音平淡低沉,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他旋身转向常欢、常喜、青禾三人,依旧双手合十,月白僧袍在夜风里轻轻浮动。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青禾身上。他对这个姑娘,尚有几分印象。
“青禾姑娘,老衲听闻过青禾村的惨事。我本欲前往探查,搜寻幸存者。若是当时我等能快上一步,赶在长生殿之前抵达,你或许便不会走上如今这条歧途。”
青禾默然不语。慧明心中不服,正要开口辩驳,直言这些妖人作恶多端,杀之便是为民除害。慧心手肘再抬,又轻轻撞在他额头,将他所有话语尽数堵回喉咙。慧明捂着额头,乖乖闭口不再多言。
慧心缓步上前,语气平和而恳切。
“青禾姑娘,你母亲离世之后,曾在乱葬岗收留无数无人收殓的亡魂,以僵尸之躯代为安葬孤魂,此事老衲知晓。你会走上此路,老衲也明白缘由。只是长生殿终究不是你的归宿。殿主虽救过你的性命,却未曾教你回头的法子。须知回头之路,从不是旁人施舍而来,皆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言罢,他缓缓取下颈间沉甸甸的菩提念珠,托于掌心,朝青禾缓缓伸出手。经年摩挲的念珠温润光洁,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乌光。
对面三人神色各异。常欢始终沉默伫立,常喜却早已悄然退入废墟阴影之中,低头将腰间短镰归鞘。她抬手轻轻扯了扯常欢的衣袖,未曾言语,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常欢侧首看她一眼,瞬间领会其意。二人自幼相伴,心意相通,无需多言。常喜的退让,便是示意今夜不宜再争斗。
常欢不再对峙,反手揪住青禾后领,宽大白袖在夜色中轻轻一晃。三道人影身形渐淡,即将隐入暗处。
慧明见状,立刻提棍欲追,却被慧心抬手拦住。老和尚按住他的臂膀,轻轻摇头,雪白长眉之下,一双眼眸沉静如古井,映着夜空那轮惨白明月。
月光之下,三道身影渐渐消融在断壁阴影里,如同墨迹在宣纸之上缓缓晕开变淡。晚风裹挟着常喜未尽的叹息,寥寥半句,终被风声撕碎,再难听清。
慧心将未能送出的菩提念珠重新挂回颈间,垂眸低诵一声佛号,转身朝着寺院方向,缓步独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