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拎着药包,在巷口静静站了片刻。往日里由她负责的师傅蛇毒换药,今日换了云舒接手。出门前,云舒拍着胸脯再三保证,定然办妥差事,还把蜜饯摆在床头,绷带、药膏尽数规整摆放在桌,半点不乱。洛青抬眼望了望天色,时辰尚早,便转身拐进了城西那条破败老旧的巷子。
陆佩瑶依旧守在那块褪色的土黄布摊后,手腕间的手链迎着日光,泛出细碎温润的珠光。她今日依旧赤足而行,脚踝的金环轻轻磕碰着青石板,指尖正专注编着一条新的琉璃手链。丝线在她指间穿梭往复,灵动娴熟,宛若活物。洛青走到摊前,她才骤然抬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佩瑶指间的丝线微微一顿,随即弯起眉眼,轻声开口:“姐姐今日不用给你师傅换药吗?”
“有人替我,便顺路过来看看你。”洛青淡淡回道。
她未曾多言,不提师傅的蛇毒已然大好,也不说今早云舒抢着换药,反倒将绷带缠反了三遍的趣事。这些细碎琐事在舌尖打转,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她蹲下身,随手拿起摊上刚编好的手链细看,琉璃珠被日光笼罩,折射出浅浅的虹彩,通透光洁,比昨日那条更显精致。
陆佩瑶垂着眸,一边继续穿线编链,一边轻声解释:“这是我今日新编的,珠子都是特意挑选过的,每一颗的孔洞都细细打磨过,不会磨手腕。”
风轻轻拂过,她垂在肩头的双马尾微微晃动,发尾细碎的丝线随风轻颤。洛青默默伸手,将摊上散落的几条手链一一归置整齐,又把压住摊布四角的碎砖头挪正摆稳。
待到收摊之时,陆佩瑶细心地将每条手链卷好,尽数收入布袋。洛青则弯腰将散落的碎砖头捡拾起来,整齐摞在墙根。二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城西狭窄的巷弄里。陆佩瑶赤足踏过青石板,脚踝的金环一路轻碰,清脆声响绵延不绝。
她的居所藏在巷子最深处,是一方小巧的独门小院。院墙砖缝间爬满青苔,墙角生着几株无名藤蔓,顺着晾衣绳攀爬到隔壁屋顶,叶片被烈日晒得微微发蔫。院中央立着一把老旧竹摇椅,椅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扶手上搭着一条半旧的薄毯。摇椅旁摆着一只小竹篮,里面放着几团未用完的丝线与一把剪刀,干净整洁。
洛青环顾小院四周,开口问道:“水井在哪?”
陆佩瑶抬手指向院角的青石井台。洛青将手中药包放在摇椅上,走到井边打起一桶清水。井水冰凉澄澈,溅湿的青苔散发出清冽的泥土气息。她将水桶拎回摇椅旁,又走进屋内翻找片刻,取出一只干净木盆。
“把脚放进来。”洛青开口示意。
陆佩瑶微微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脚背干净白皙,肌肤光洁细腻,不染半点尘埃。她张了张嘴,本想开口说自己的脚并不脏,可抬眼望见洛青已然蹲下身,将木盆稳稳推到自己面前,抬眸静静等候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语终究尽数咽下。
她抬手取下脚踝上的金环,轻轻放在摇椅扶手上,随后双手撑着膝盖,缓缓将一双赤足浸入清水中。
洛青单膝跪在木盆旁,抬手掬起一捧清水,缓缓淋在陆佩瑶的脚背上。流水顺着趾缝缓缓淌落,坠入盆中,漾开细碎轻柔的水声。她掌心轻轻贴住纤细的脚踝,拇指顺着踝骨的弧度,缓缓向下推揉。
陆佩瑶的脚踝纤细纤细,皮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辨。洛青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脚后跟,指尖在跟腱两侧的凹陷处轻轻按压。她常年赤足行走,足底却无半点厚茧,紧绷的肌肤在温水浸润下,渐渐松弛柔软。
陆佩瑶的手指悄然攥紧了扶手上的薄毯,垂眸静静看着洛青的手在自己脚背上轻柔游走。洛青的手算不上灵巧,不会编丝线、穿琉璃珠,可替人洗脚的动作却沉稳温柔。她细细擦拭每一处趾缝,力道轻柔克制,小心翼翼呵护着洁净的肌肤,不肯落下分毫疏漏。
陆佩瑶的脚趾在水中微微蜷起,没了金环的束缚,双脚依旧不受控地轻轻晃动。盆中清水随之荡漾,几滴水珠溅落在青石板上,悄然晕开。
清洗完毕,洛青轻轻托起她的双脚,取过一旁的干布,将脚背、足底的水珠细细按干,动作轻柔舒缓。随后拿起扶手上的金环,重新套回她的脚踝,细心调到最宽松的扣眼。
直到此时,陆佩瑶才轻声开口,语调比平日低沉些许:“我内力充盈,寻常尘污近不了身,脚本就不会脏。”
“我知道。”洛青淡淡应声。
陆佩瑶抬眸看她:“你何时知晓的?”
“第一次见你,你赤足踏在碎石路上。”洛青缓缓起身,语气平静无波,“碎石棱角锋利,你足底却半点痕迹未留,我便知晓了。”
说完,她端起木盆,将盆中清水尽数泼在墙根的藤蔓丛中,再把木盆倒扣在井沿上。回身拿起摇椅上的药包,开口道:“药庐该关门了,我先回去了。”
“好。”陆佩瑶轻声应下。
洛青走到院门口,忽然驻足回头,看向院内的人:“这金环很衬你。”
话音落,她推门离去。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身后的脚步声顺着幽深巷道渐渐远去,最终被巷口的风声彻底吞没。
陆佩瑶躺倒在竹摇椅上,抬手遮住落日余晖。摇椅轻轻晃动,竹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响。脚踝的金环依旧残留着洛青掌心的温度,膝盖上的薄毯还留着方才攥握出来的褶皱。
她细细回想方才的种种细节,温柔的力道,适宜的温度,垂落的发丝扫过膝盖,带来细微的痒意。
小院寂静无声,无人推门而入,陆佩瑶却敏锐察觉周遭气息的异动。空气微微波动,一道身影骤然单膝跪在摇椅身侧。来人身着红黑劲装,长发高束,衣领处绣着离苦门的暗纹徽记,身姿挺拔利落。
“门主。”属下压低声音,语气难掩亢奋,“诸事已然安排妥当,婚宴当日便可动手。各路人马均已进驻天枢城,布下多处暗哨,静待门主号令。”
陆佩瑶未曾睁眼,搭在薄毯上的手轻轻一挥,动作轻柔散漫,如同驱赶身旁细碎飞虫:“知晓了,退下。”
属下俯首行礼,身形转瞬消散在暮色之中,无迹可寻。
摇椅再度缓缓晃动,竹架的嘎吱声响单调往复。夜风拂过墙角藤蔓,枝叶轻轻摇曳,投影在青石板上,错落纷乱,如同散落的丝线。陆佩瑶抬手轻轻转动脚踝的金环,冰凉的金属渐渐染上自身的体温,温润光洁,静静贴合在肌肤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