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8/13 21:00:02 字数:3551

将军府张灯结彩,处处盈满喜庆气息。这一日,云锦破例褪去了常年身着的素白长衫,换了一身崭新的白底蓝纹交领广袖长裙。腰间束着一条利落的银灰色宽腰带,往日高束成马尾的白发尽数松开,只用洛青赠予的白玉兰簪,松松挽出一个慵懒发髻。几缕细碎发丝垂落耳畔,冲淡了周身清冷凌厉的气场,添了几分温润气韵,骨子里的绝尘风骨却丝毫未减。

她缓步走出房门时,云舒正蹲在廊下系衣带。抬眸望见云锦的模样,云舒当即愣在原地,指尖一松,刚系好的衣带蝴蝶结散开,她却全然没有察觉。

云舒连忙起身,围着云锦细细转了一圈,满心满眼都落在师傅身上,数次踩到自己的裙摆也毫不在意。她眼底光亮灼灼,满是真切的赞叹。

“师傅,你今日当真好看。比昨日见到的那只梅花精,还要好看百倍。”

云锦垂眸,抬手温柔细致地替她扶正被风吹歪的檀木梅花簪,又将她翻卷凌乱的衣领一一抚平。这套动作轻柔娴熟,仿佛岁岁年年重复千百遍,自然又妥帖。

今日的云舒身着一身淡粉色齐胸襦裙,外罩一件绣着细碎小花的轻薄半臂。粉色长发编成两条规整的麻花辫,盘在脑后,发间依旧插着那支常年佩戴的檀木梅花簪。她腰间的布兜依旧装着从不离身的蜜饯罐子,兜口用同色丝带系着整齐的蝴蝶结。

她当着云锦的面轻快旋身转圈,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盼着能得到师傅的夸赞。云锦静静打量她片刻,只轻声提醒她簪子歪了。云舒立刻扁起小嘴,乖乖抬手将发簪扶正,模样娇憨可人。

不多时,洛青也从屋内走出。今日她同样换了一身正式衣衫,依旧是素净的灰色系,一身规整的灰布正装汉服,样式简约大方、利落端正,腰间仍旧悬着那柄朝夕相伴的黑鞘长剑,不见半分刻意张扬。待她稳步走到院中,云锦忽然抬袖,从袖中取出一物,静静递到她身前。

那是一枚莲花玉佩,纹路形制与洛青贴身佩戴的那枚近乎一致,唯独这一枚的莲瓣边缘,镌刻着细密的暗纹。日光洒落,细腻纹路隐隐透出温润流光,雅致不凡。

云锦静静伫立,未曾开口。洛青亦不多言,伸手稳稳接过玉佩,细心系在腰间。温润玉体贴着布衣面料,丝丝凉意浸透肌肤,缓缓沉淀心底,安稳而踏实。

“走吧。”

云锦轻声开口,率先抬手推开院门,三人并肩同行,一同往将军府走去。

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全然敞开,门楣上悬挂的周府匾额,被满堂摇曳的灯笼映照,晕开一层温润的暗金光泽。门前矗立着两尊一丈高的石狮子,狮口衔着精致的鎏金圆环,狮鬃层层卷曲,纹路繁复精巧,皆是宫廷匠人精工雕琢的佳品。

入门甬道两侧,尽数是百年古银杏树,树干粗壮挺拔,需两人合力方能环抱。正殿前方的广场铺满规整的汉白玉地砖,砖缝之间镶嵌着细密金丝,灯火摇曳映照之下,宛若蜿蜒流水,熠熠生辉。殿门大开,鎏金盘龙柱矗立殿中,烛火明明灭灭,将整座大殿衬得璀璨华贵。

自三人踏入府门的那一刻起,沿途所有人的目光便尽数聚焦而来。门口迎客的管事初见三人风姿,当场失神怔愣。会客厅前寒暄攀谈的一众年轻公子,也骤然停了话语,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目光紧紧追随三人的身影,一路穿过悠长回廊。

众人的视线来回流连,细细打量着三人。最惹眼的是居中而行的洛青,她素面朝天,未施半点脂粉,周身无一件华美配饰,黑发只用素色布条简单束起,垂落肩头,眉眼清丽澄澈,风骨卓然,清雅得让人移不开眼。再看身侧的云锦,满头白发清冷绝尘,一双红瞳凛冽疏离,自带一身孤高气场。最后落在年少的云舒身上,粉色发髻娇俏灵动,眉眼含笑,温柔清甜,惹人欢喜。

三人并肩行在汉白玉甬道之上,步履从容沉稳,不疾不徐,一路默然无言,也不四处张望。可她们所过之处,周遭的寒暄说笑便会骤然停歇片刻。寂静过后,场内难免泛起一阵细碎动静,有人失手掉落手中折扇,有人不慎将酒水泼洒满袖,还有人被身旁同伴轻推,才恍然从失神中回过神来。

一名青衫书生收拢折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对身侧同伴轻声感叹。

“当真好似三位天仙下凡。我在此等候许久,今日也算不虚此行。白发那位清冷绝尘,宛若冰雪雕琢,粉衣小姑娘灵动清甜,惹人怜爱,中间灰衣这位,容貌风骨最为出众。”

言罢,他又忍不住频频侧目,一心想再多窥几分风姿。

云舒悄悄扯住洛青的衣袖,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小声打趣。

“师姐,你看身后那人,看得太过入神,方才直直撞到了柱子上。左边还有一位,接连踩了同伴三次脚掌。”

洛青未曾回头,只微微加快脚步,神色淡然地默然前行。

宴席设于正殿之中,紫檀木桌案从殿门一路排布至内厅,案上整齐陈列着鎏金碗盏,精致华贵,规整有序。三人方才落座,云锦便被一众慕名前来的宾客团团围住。有中年文士躬身求教岐黄医术的疑难杂症,有年轻女子红着脸询问她日常所用的熏香,还有白发老妇拉着她的手腕,连连夸赞她容貌出尘,随口问询她是否婚配。云锦神色淡然,从容应对众人的各样问询,举止得体,分寸有度。

洛青独自静坐于角落席位,一杯接一杯地饮着清茶。她的目光越过殿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的人群,静静落在主位旁那处空置的席位上。那是沈家大小姐沈晚棠的位置。

昔日在清河县沈府,她常年侍奉沈晚棠起居,日日伴她用餐梳头,为她研墨铺纸。她见过沈晚棠慵懒倚榻、闲剥瓜子的娇憨模样,也见过她为抄录拳谱彻夜不眠、数度撕稿重写的执拗模样。如今沈晚棠即将出嫁,婚配周家二公子。周家乃是将门府邸,门第显赫,小姐嫁过去,定然不会受委屈。

洛青端起茶杯,又饮尽一杯凉茶。窗外的夕阳沉沉坠落,暮色染红了半边天际。

“师姐。”

云舒探过头来,伸手轻轻抚上洛青的额头,眼底满是关切。

“你怎么喝了这么多茶水,脸都泛红了,是不是发热了?我给你把把脉,师傅教我的医术,我如今已经学得纯熟了。”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抓洛青的手腕,一旁的云锦适时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没有发热,只是茶水饮得多了。”

洛青闻言,缓缓起身。“我去一趟茅房。”

云舒当即就要起身跟上,云锦的手顺势从她肩头滑至后领,轻轻一按,便将她稳稳按回座椅上。云舒微微挣扎,满脸不解。

“师傅你为何拦我?师姐一个人会迷路的,将军府这么大,她定然寻不到路。”

云锦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语气平缓淡然。

“你这般年岁时,已然能够独自出诊行医。你师姐年长你数岁,不会迷路。”

“我不是怕师姐走丢,我是想陪着师姐。”云舒急声辩解。

“茅房之地,有何可陪,不害臊吗?”

云舒依旧不服气,小声辩驳。“方才师傅也望着师姐的背影看了许久。”

云锦将茶杯轻轻搁在桌面,杯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云舒瞬间闭紧嘴巴,再不敢多言。

洛青果然迷了路。将军府回廊交错纵横,每一处廊檐都雕刻着一模一样的麒麟瑞兽,门楣上的鎏金花纹也全然一致,毫无差别。她绕了数道弯,便彻底辨不清东南西北。她只记得自己穿过一扇月洞门,走过一片种满牡丹的花圃,还在某处拐角的铜缸中洗过手。

待到第三次折返同一条回廊时,身侧一扇房门忽然缓缓开启。

沈晚棠身着一袭大红嫁衣,从屋内缓步走出。她的长发尚未梳成规整的新娘发髻,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耳畔,添了几分柔弱。嫁衣是顶级的苏绣面料,金线绣就的凤凰从裙摆蜿蜒盘至腰际,凤尾翎羽层层叠叠,每一处纹路都用深浅不一的金线勾勒,极尽精致华贵。

时隔许久未见,她身形似是高挑了些许,下颌线条愈发清晰,褪去了往日的稚嫩。一身繁复华美的嫁衣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仿佛被这满身的繁华盛景压得隐隐局促。她掌心紧紧攥着一支步摇,指尖微微收紧。

抬眼望见洛青的刹那,沈晚棠手中的步摇骤然脱落,坠落在青石板上。珍珠坠子轻轻弹跳两下,稳稳停在门槛边缘。

她僵在原地,身姿如临风伫立的青竹,双唇微微翕动,半晌吐不出一个字。良久,她才猛地抬步上前,大红嫁衣的裙摆拖曳在地,发出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响。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洛青,力道极重。

洛青清晰感受到她纤长的睫毛在自己颈间轻轻颤动,下一瞬,一片温热湿润便落在了肌肤之上。嫁衣袖口的金线纹路抵在颈间,带着微凉的触感。

“你来了。”沈晚棠的声音闷闷埋在洛青肩头,断断续续传来,“我以为你不会来。你怎么才来。”

洛青双手抬起,在半空微微停顿,而后轻轻落在她的后背,缓缓拍抚两下,动作温柔安抚。

沈晚棠缓缓抬头,随手用嫁衣袖口胡乱擦去眼角湿痕,精致的眼妆花了也全然不顾。她红着双眼,将洛青从头到脚细细打量数遍,眼底情绪翻涌复杂。

“你瘦了,个子倒是长高不少,头发也比在清河县时长了许多。你的手还是这般粗糙,怎么不换一身新衣裳?不过你穿这身,也格外好看。”

她说着说着,眼底泪水再次滑落,却又弯起嘴角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戳了戳洛青的额头。

“你倒是越长越白净了。从前在沈府,你日日守在厨房烧火,脸面总被灶灰熏得黝黑。如今再看你的眉眼形貌,天枢城的世家小姐,便是涂满脂粉,也不及你半分姿色。你看看我这身嫁衣,好看吗?”

沈晚棠退后两步,张开双臂旋身一转。宽大的嫁衣裙摆顺势展开,金线绣制的凤凰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洛青望着那抹明艳热烈的红,望着盘旋流转的金凤纹样,轻声应答。

“好看。”

她微微一顿,又认真补充道。

“小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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