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芳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8/14 21:00:01 字数:3043

洛青辞别沈晚棠,步出院落之时,暮色已然沉沉落下。将军府的回廊层层叠叠,处处悬着通红的绸灯笼,烛火透过绢纱漫出暖黄光晕,铺满整条步道。

她依着来时的记忆折返,穿过月洞门,途经一片盛放的牡丹花圃,行至拐角铜缸旁,正准备转身往正殿长廊走去,忽闻身侧传来阵阵争执之声。

声响源自一旁的书房,房门虚掩未闭,屋内灯火透过门缝,泄出一缕细长白光,恰好落在洛青的鞋尖之上。

率先响起的是周清越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急促与愤懑。“您养我十几年,素来将我当作男儿看待。我穿男装、束发束胸、习枪练兵、上阵随军,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可您如今擅自为我定下婚事,逼我迎娶素未谋面的沈家小姐,您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又可曾问过那沈小姐愿不愿意。”

屋内静默片刻,随即响起周远峰苍老疲惫的嗓音,沉缓沙哑,满是久经世事的沉重与无力。“朝中官员屡次非议周家后继无人,借此为由,想要收回周家兵权。你兄长战死北境,至今尸骨未归。自他离世,为父独自支撑周家六年,早已心力交瘁,再也无力抗衡朝堂压力。”

“不论你是男子装束,还是原本模样,这门婚事都必须成。沈家乃是名门望族,沈怀远之女贤良端静,此番亲事是为父亲自敲定。沈家不嫌弃周家如今的处境,已是莫大恩义,周家唯有感念接纳,再无推脱余地。”

周清越的声调骤然低沉,褪去了方才的激动,只剩满心寒凉与无奈。“我可以一辈子顶着周家二公子的名头活下去,瞒尽世人,守住周家基业。可我不愿连累无辜之人,让沈小姐无端入局,被我蒙蔽一生,此事我断然做不到。”

此番质问过后,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沉寂蔓延许久,久到洛青以为争执已然落幕,才再度听见周远峰的声音,低沉微弱,带着难以言说的悲怆。“若是你兄长尚在人世,为父绝不会让你背负这一身重担。可他已经不在了。为父一生刚强,从未求人,今日只求你一次,权当为了周家基业,为了你战死沙场的兄长,委屈自己一次。”

洛青静静立在廊下,听完这番隐秘纠葛,缓缓后退两步,悄然转身,朝着正殿宴席的方向走去,不再逗留偷听。

此时正殿之内,氛围早已截然不同。洛青刚踏入殿外回廊,便听见殿内阵阵骚动此起彼伏。府中管事立在殿门正中,高声通报来客名号,每报一人,殿内的喧哗便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满殿细碎的抽气声,以及此起彼伏的杯盏磕碰轻响。满堂宾客皆凝神望向殿门,静待来人。

顾温烬最先缓步入殿。她褪去了往日利落的劲装,换了一身月白缎面广袖长裙,身段愈发温婉端庄。素来束成马尾的朱红长发,仅用一支赤金凤尾步摇松松挽起,几缕细碎发丝垂落耳畔,添了几分柔和。眉眼间淡施胭脂,妆容清雅素净。她刚跨过门槛,门边一桌的青衫书生手中折扇骤然脱手,扇骨应声折断一根,他却浑然未觉,只顾怔怔望着前方。

紧随其后,沧玦玦缓步走入殿中。今日她化作成年模样,及腰的银白长发以珍珠珠钗挽成高髻,髻边垂着两缕纤细流苏,随步履轻轻晃动。一身改良灰白旗袍素雅别致,裙摆开叉处缀着轻薄白纱,腰间系带环绕一圈细碎珍珠,精致精巧。她身后的银白龙尾自裙摆开叉处垂落,覆着细鳞的尾尖轻扫脚踝,微微摇曳。行路之时,龙尾总会无意识轻摆,一旁落座的男客看得失神,直直凝望许久。其妻伸手遮挡他的视线,却被他抬手拨开,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沧玦玦。

林青芜跟在沧玦玦身后入殿。她依旧身着青白配色衣裙,今日衣身与披帛皆绣满清雅梅花纹样,宽大毛绒披帛垂落身后,宛若一捧未消的残雪,清冷脱俗。她微微垂首前行,青碧眼眸在摇曳烛火的映照下,愈显清冷淡漠。角落一名年轻公子见她身姿绝色,下意识想起身趋近,却被同伴及时按住,二人低声争执两句。林青芜淡淡扫过那处,目光清冷淡然,那名公子当即噤声端坐,不敢再妄动。

最后入殿的是陆佩瑶。她依旧是一身白金配色的露腰短衣与云白短裙,赤足踏在微凉的汉白玉地砖之上,步履沉稳利落。脚踝金环随步伐轻轻晃动,偶有细碎脆响。一头浅金短发编得紧实利落,头顶鎏金莲花头链在烛火下流光熠熠。她刚踏入殿门,殿中主桌的中年男子便频频侧目,身旁同伴低声劝阻,让他莫要直视失礼,他却置若罔闻,依旧凝眸观望。

陆佩瑶全然无视满堂打量的目光,立在殿中稍顿一瞬,鎏金眼眸淡淡扫过整座大殿,目光精准落在角落一处圆桌。桌边早已有人落座,云锦正静坐饮茶,姿态淡然。云舒坐在一旁,低头细细剥着花生。洛青已然归座,安静端坐。陆佩瑶径直迈步上前,落坐在洛青身侧的空位,赤足在桌下轻轻蹭过洛青的鞋边。云锦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放下手中茶盏,默然不语。

不多时,顾温烬、沧玦玦、林青芜三人陆续走来,依次落座。原本静坐的洛青、云锦、云舒、陆佩瑶,加上新来的三人,七人围坐一桌,将这方圆桌衬得满满当当。

桌边一时寂静无声。顾温烬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越过杯沿,静静落在云锦身上。云锦未曾回望,抬手将茶盏轻轻搁于桌面,杯底触碰桌案,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林青芜抬手整理披帛边缘的珠串,青碧眼眸微微眯起,神色淡然。沧玦玦坐在顾温烬与云锦中间,左右张望,目光在几位师姐身上来回流转,桌下的龙尾紧张不停晃动,不经意扫过云舒的小腿。

云舒只觉腿侧一阵轻痒,低头瞥见晃动的银白尾尖,初时还以为是檐下小猫,抬眼细看才知晓是沧玦玦的龙尾。她连忙扯了扯洛青的衣袖,压低声音低语。“师姐,桌下有尾巴在动。”

未等洛青应声,陆佩瑶轻轻晃动脚踝,鎏金环佩相撞,发出一声清脆叮当。声响不大,却恰好打破席间微妙的寂静,满桌之人瞬间安静下来。

片刻后,周清越匆匆赶来,一路行走,一路抬手整理微乱的衣领。她行至圆桌前,望见满桌容貌绝世、气质各异的女子,脚步骤然一顿,随即拉过一把椅子,挨着洛青身侧落座,轻声询问。“妹妹,这几位皆是你的故人?”

云锦淡淡抬眸,声线平缓无波。“皆是同门。”

周清越微微颔首,目光在顾温烬与陆佩瑶身上来回扫过,正要开口寒暄。陆佩瑶却先偏过头,望向云锦,声音清浅温和。“二师姐,许久未见。”

云锦微微颔首,应声平淡。“嗯。”

林青芜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烛火映在青碧色的杯沿,漾开浅浅光泽。她转头看向陆佩瑶,语气清柔,却带着几分素来的锐利。“五师妹,你这赤足金环,多年依旧别致。”

陆佩瑶脚踝轻动,金环再度发出细碎轻响。她未曾抬头,只将赤足悄悄往洛青鞋边又挪了半寸,默然不语。

沧玦玦依旧左右观望诸位师姐,眼底满是温顺。片刻后,她轻声唤了一句身侧的顾温烬。“大师姐。”

顾温烬闻言,将自己面前一碟未曾动过的桂花糕,轻轻推到沧玦玦身前。沧玦玦低头道谢,乖巧接过碟子,方才不停晃动的龙尾也终于安静下来,温顺搭在椅扶手上。

周清越端起茶杯,仰头饮尽杯中清茶,凑近洛青耳边,压低声音感慨。“你这些同门,个个容貌绝世、气质不凡,当真如同谪仙一般。你平日里在师门,日日与这般人物相伴么?”

云舒从洛青另一侧探过头来,小声接话。“这算不得什么,我们师门的师父,平日里才是最为严肃威严。”

话音刚落,云锦隔着洛青淡淡看了她一眼。云舒当即收敛神色,连忙缩回脑袋,低头继续剥花生,不敢多言。

殿中其余宾客,皆频频侧目这方圆桌,低声议论不止。邻桌青衫书生执扇遮面,凑近同伴耳边低语。“这一桌来头极大,皆是云府仙家弟子,个个容貌绝尘,气质超然。往日难得一见的仙人风骨,今日竟齐聚此处。”

他的同伴尚未答话,隔桌一名中年男子已然端起酒杯,起身朝这桌走来,似是想要上前攀谈敬酒。可行至半途,他却骤然驻足。只见满桌七人,无一人起身应酬,甚至无人抬眼望向他,个个淡然静坐,周身气场清冷疏离,不容打扰。

男子僵立原地片刻,终究是讪讪转身,端着酒杯缓步退回座位。洛青垂眸静坐,静静看着杯中清茶。这一桌众人,各有风姿,却无一有举杯进食的心思,满堂喧嚣,唯独此处安静清冷,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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