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傍晚,暮色漫覆天枢城。沿街百姓皆望见数名身着红黑劲装的汉子,逐户叩响街巷人家的木门。这些人礼数周全,言语谦和,姿态放得极低,挨家告知城中一事。
“周将军府二公子大婚,特设宴席宴请全城父老。府中地界局促,不便安置席面,故而将流水席尽数设于城外南坡,还请各位乡亲移步赏光。”
百姓纷纷探头张望,只见将军府门前果真张灯结彩,一排排大红灯笼高悬门前,喜气十足。众人心中仍存疑虑,私下纷纷低语,自古婚宴皆是主场待客,从未有将全城宾客尽数请到城外的道理。可这群红黑劲装的汉子并不催促,只静静立在门前,反复叩门相请,耐心十足。
巷口摆摊卖馄饨的老王头起初执意不肯动身,对着门前人道:“我这摊子无人看管,丢了物件、折了本钱,谁来承担?”
汉子闻言,从容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放在馄饨摊案上。“此乃将军府备好的席面酬资,足够抵得上老伯半月营生,尽可放心收摊赴宴。”
老王头盯着案上碎银愣了许久,终究伸手揣入怀中,麻利收了摊子,跟着众人动身。
斜对门豆腐铺的老板娘抱着年幼的孩童,立在门口面露迟疑。“孩子年纪太小,走不得远路,实在不便前往。”
汉子闻言上前,微微蹲身,任由怀中稚子伸手攥住自己的手指轻轻晃动,语气温和。“大嫂尽管安心,城外席棚早已搭好,地面铺了厚实稻草,挡风隔凉。棚中热水常备,孩童吃食一应俱全,绝不会委屈孩子。”
城中最为固执的,当属城西几位老秀才。几人聚在巷口,轮番开口诘问,句句紧扣情理。“婚宴乃家中喜事,理应设于府邸之内,为何偏偏舍近求远,改在城外山坡?”
一众汉子始终神色平和,笑意不改,耐心应答。“将军府人手有限,此番宴请全城百姓,城中宾客众多,府邸实在难以安置,还望诸位老先生体谅一二。”
老秀才们接连追问半个时辰,众人便耐心应答半个时辰,始终礼数不缺,神色不变。
夕阳沉落城墙之下,暮色彻底铺开。天枢城的百姓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扶老携幼,络绎不绝走出城门。城外南坡之上,百余座简易席棚连绵排布,棚下砌着整齐的土灶,铁锅之内肉汤翻滚,热气腾腾。蒸笼里的炊饼层层堆叠,饱满圆润,竹筐中的白面馒头洁白鲜亮,看着便令人心生暖意。炭火之中埋着不少红薯,烤得外皮焦酥,掰开便是金黄软糯的内里,热气裹挟着香甜四散开来。
孩童们围着灶台嬉闹打转,屡屡被家中长辈拽回身侧,转眼又趁大人不备,悄悄凑上前去。负责分发吃食的红黑劲装汉子见了,主动蹲身,将烤得温热的红薯递到孩童手中,细细叮嘱。“慢些吃,仔细烫嘴。”
遇着牙口不佳、啃不动硬食的老人,他们便将松软的馒头掰碎,浸入滚烫的肉汤中泡软,再稳妥端至老人身前。有人好奇追问他们的来历,众人只含笑不语。问及周二公子的身份,也只是避而不答,只顾将一碗碗热汤热食递到众人手中。
夜幕渐深,坡上篝火次第点燃,火光映亮整片山坡,人声鼎沸,暖意融融。宴席的喧闹一直持续到夜半,城中青壮年皆酒足饭饱,再无余力进食,喧闹声才渐渐沉寂。众人围坐篝火旁闲谈说笑,孩童们倦极趴在长辈膝头沉沉睡去,乡间轻柔的小调随风漫开,一派安宁景象。
就在此时,地面忽然微微震动。起初震动极为轻微,只似远方有车马缓缓驶过,无人放在心上。转瞬之间,震动愈发剧烈,篝火中的柴火剧烈跳动,铁锅内剩余的汤汁晃荡溢出,熟睡的孩童被颠醒,揉着眼睛低声啼哭。
众人骤然警觉,齐齐望向天枢城方向。只见将军府上空火光冲天,赤红的烈焰染红半边夜空。轰隆的坍塌声、器物碰撞声接连响起,城中深处还传来阵阵低沉压抑的嘶吼,穿透城墙,随风飘至城外山坡,听得人心惊胆寒。
席间百姓惊慌失措,有人起身便要往城内奔去,想要归家查看情况。一众红黑劲装之人迅速行动,尽数立于山坡边缘,背对着漫天篝火,面朝城池稳稳站定,列成一道坚固人墙。无人多言解释,只默默横刀身前,身姿沉稳坚定,牢牢拦住去路。
整场动乱之中,城外百姓无一人受伤。
拂晓时分,城内所有动静尽数平息,喧嚣落尽。清晨第一缕晨光洒落,清晰映照出天枢城的模样。城墙主体尚且完好,只是多处烽燧残破损毁,将军府大半屋顶坍塌,城内数条主街的石板被尽数掀翻,城墙根下裂开一道狭长的豁口,满地尽是残砖碎瓦。幸存的百姓缓步回城,踩着遍地瓦砾,默默收拾残局。
新帝登基那日,天枢城落了一场绵绵细雨。雨势轻柔,刚好压尽街面浮沉,洗去满城尘埃。登基大典设于太和殿,殿中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两侧,肃穆而立。殿外广场之上,挤满了闻讯前来观礼的城中百姓。
新帝身着先帝遗留的冕服,从殿后缓步走出。十二旒珠串垂落,遮住大半面容,唯有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不急不缓,每一步皆稳稳落于殿中石阶之上。他行至龙椅前站定,缓缓转身,面朝阶下百官万民。透过错落的珠串,目光平视而下,不偏不倚,俯瞰着殿内殿外的所有人。
大典之上,新帝连下数道新政旨意,开篇第一道,便是释放天下含冤囚犯。先帝晚年大兴诏狱,牵连无辜者无数,不少人只因上书直谏、或是家中藏有禁书,便被无端收押入狱。
圣旨明文规定,凡因言获罪者,即刻尽数开释,归还被查抄的家产,朝廷另拨银两赐予抚恤。
第二道旨意,便是裁撤朝堂冗官。先帝沉迷长生修道,荒废朝政多年,朝堂各部衙门囤积了大批尸位素餐、只享俸禄不理事的闲官。新帝一纸诏令,将所有庸碌冗官尽数裁汰。
一众当朝老臣见状,纷纷跪地叩首,恳请陛下暂缓施行。新帝默然取出一册名册,当众逐一点出众人的姓名、官职,以及其任职期间经手的所有贪腐亏空、失职渎职之事。字字清晰,桩桩确凿。名册念罢,他抬手将册子掷于御阶之下。满殿文武鸦雀无声,再无人敢出言劝谏。
随后,新帝革新科举制度,颁下前所未有之新规,准许天下女子参与科举应试,无论出身门第,但凡有才学、有实干者,皆可入朝为官。
新政传遍天枢城,茶馆酒楼之间,朝野市井之内,议论之声连绵不绝。有人直言此举违背旧礼,太过冒进,也有人盛赞此举破除桎梏,乃是千古未有之善政。流言纷杂,争议不休,可当年秋闱的报名名册之上,确实多了数十名女子的姓名,新规落地,无可动摇。
最让寻常百姓感念的,是随后颁布的《劝农新令》。诏令规定,农户耕作可按人口申领朝廷补助,开垦荒地、复耕荒田者,连续三年免征田赋。若有地方官吏克扣农资、欺压农户,一律革职查办,从严处置。
诏令传至各州县,乡间老农皆半信半疑,反复确认条文无误后,纷纷翻出压在箱底的粮种,抢抓时节,补播新苗,乡间农耕气象焕然一新。
朝野皆知新帝勤政爱民,却少有人知,他年少之时,便常私自溜出东宫,体察民间疾苦。
彼时先帝终日居于寝殿,对着方士炼制的丹炉枯坐终日,一心求长生之道,全然不理朝政,亦无暇顾及东宫太子。年少的新帝写完课业,整齐摆放于御书房案头,等候许久,始终无人前来查验。他便独自从东宫侧门悄然出宫。
东宫内外,是截然不同的两方天地。墙内是汉白玉铺就的甬道,鎏金盘龙立柱林立,宫人内侍端着器物,在回廊间轻步穿行,肃穆规整。墙外是泥泞土路,车轮碾出的坑洼里积着隔夜雨水,路边沟渠漂浮着腐烂菜叶,破败萧瑟。
少年从东宫隐秘的墙角裂缝钻出,布鞋踩入泥坑,溅得满裤腿泥水。他未曾在意,随手卷起裤脚,一路前行,走到街巷深处的棚户区。
巷口井边,一名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年正低头刷碗,手中碗筷多有豁口,刷碗的丝瓜瓤早已磨损单薄。少年抬头望见他,开口问道:“你可是迷路了?”
年少太子答道:“不曾迷路,只是随处看看。”
刷碗少年点点头,语气平淡:“这里并无景致可看,你要看便看,莫挡着我干活就好。”
年少太子便蹲在一旁,静静看他刷了半个时辰碗筷。往后时日,他日日出宫至此,帮着少年洗衣刷碗、打理杂务,少年也尽心教他勤俭度日的法子,教他如何用最少的水洗净碗筷。他渐渐发觉,这名少年一日只食两餐,每餐唯有一枚杂粮饼、一碗稀粥,粥水清浅,寥寥数粒稻米,度日极为清苦。彼时的他,方才知晓,民间疾苦,远超深宫想象。
后来,刷碗少年带着他走入巷子最深处。此处住着一位退伍老兵,昔日驻守北境,征战沙场,被匈奴马刀砍断脊椎,重伤归乡后,朝廷便断了他的军饷俸禄。老兵瘫卧在床,无依无靠,全凭邻里零星接济度日。
他的居所是简陋木板房,冬日漏风,夏日漏雨,床底摆满破旧瓦罐,专门承接屋顶滴落的雨水。二人进屋之时,老兵撑起身子,用尚且灵活的一只手,从枕下摸出两颗干瘪红枣。
老兵笑道:“这是隔壁婶子昨日送来的,你们两个娃娃,一人一颗。”
年少太子接过红枣放入口中,枣肉干涩粗糙,嚼着并无甘甜。可他细细咀嚼许久,缓缓咽下,郑重开口:“很甜。”
没过多久,那位瘫痪的老兵悄无声息离世。刷碗少年推门进屋,发现老人已然僵卧床上,离世多日。少年没有哭泣,只是默默上前,拉过被褥轻轻盖住老人面容,而后转身走到井边,如常打水刷碗,神色平静,却藏着满身隐忍。
年少太子立在门口,沉默旁观,不曾上前相助,亦不曾开口劝慰。那一夜,他返回深宫,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自那以后,他出宫体察民情的脚步,再也未曾停歇。
登基数年之后,新帝曾独自微服出巡,去往城南集市。彼时他身着寻常布衣,袖口还沾着清晨批阅奏折时蹭上的朱砂痕迹,无半分帝王威仪。
集市之上人声喧闹,商贩林立,蔬果布匹、糖画零嘴,各类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新帝蹲在一名卖萝卜的老农摊前,轻声问询:“老伯,今年田间收成如何?”
老农抬眼打量他一番,见他面皮白净,不似常年劳作之人,随口问道:“公子看着不像农户,打听收成做什么?”
新帝从容答道:“家中亲友务农,我想打听些农事,也好回去挑选良种。”
老农闻言顿时来了兴致,从土地肥力讲到粪肥配比,又细说春雨迟来、墒情不足的农事困境,娓娓道来。新帝静静聆听,不时开口问询,听罢买下两把萝卜,方才起身离去。
他提着萝卜行至城南旧巷,忽见几名衙役正肆意推搡一名怀抱稚子的妇人,口中污言秽语,态度蛮横。新帝当即放下手中萝卜,上前开口。“这位妇人所犯何罪,诸位为何如此相待?”
为首衙役不耐烦地瞥他一眼,倨傲答道:“此妇无有路引,便是流民。依照规矩,当带回衙门惩处,杖责示众。”
新帝语气平静:“既是依规行事,便将她的路引文书取来,我也好亲眼一看,辨明是非。”
衙役见他一介布衣,竟敢多管闲事,当即嗤笑一声,抬手便要将他推开。千钧一发之际,一名老太监从巷口疾奔而来,气喘吁吁跪倒在地,俯首贴地,不敢抬头。
场面瞬间凝滞。几名嚣张的衙役看清来人身份,瞬间面色惨白,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屈膝跪地,浑身战栗,再无半分蛮横气焰。
回宫之后,新帝换上朝服,登临大殿。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俯首而立。方才在集市中温声问询、体恤民情的眉眼已然褪去,只剩帝王的肃穆威严。十二旒珠串遮挡面容,无人能窥其神色,满殿文武皆垂首屏息,无人敢率先言语。
此后三月,吏部奉旨彻查天下地方官吏考绩,层层核查,肃清贪腐庸碌之辈,朝野风气为之一新。
往后时日,新帝常亲理庶务,龙袍袖口时常沾着朱砂墨渍,偶尔还带着田间泥土。有朝臣上奏,恳请帝王注重仪容仪态。
新帝淡然回道:“高祖皇帝昔日征战天下,龙袍亦常染泥土风尘。朕如今勤政安民,比起高祖,还差得太远,何须拘泥于外表仪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