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首次召见周远峰之时,这位老将军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半生戎马,看惯了朝堂起落更迭,心中清楚,先帝在位时,自己屡次拒不遵旨,早已被朝中不少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这一日,他穿戴整齐,入宫面圣,跪在丹陛之下静静等候。足足半个时辰后,厚重的殿门才缓缓开启,新帝缓步走出。
新帝未着庄严朝服,只穿了一身朴素的墨色常服,袖口随意挽起半截,模样随性淡然。
“周老将军。”新帝行至他身前,抬手虚扶一把,“起身说话便可。”
周远峰不曾起身。先帝驾崩一事疑点重重,眼前这位年轻新君,终究是先帝亲子。过往种种恩怨纠葛无从回避,倒不如今日尽数说开,落得坦荡。
新帝也不勉强,转身坐在一旁的石阶上,双腿随意搭在石沿。他望着殿外阴沉的天色,语气平淡无波。
“朕已让人彻查周远山一案的所有卷宗。当年令弟顶罪之事,乃是兵部左侍郎钱如海勾结先帝近侍蓄意构陷。先帝当年被二人蒙蔽,直至临终,尚且不知实情。如今朕已将一众涉案人犯尽数下狱,不日便会问斩正法。”
周远峰撑在地面的手掌微微颤抖。他抬首望向眼前年轻的帝王,声音微微哽咽。
“陛下,我周家苦苦等候这一日,足足近二十年。臣的弟弟赴死之前,尚且一心护住周家,可当年朝廷,竟连一具完整尸骨都未曾留给他。”
“朕都知晓。”新帝低声应道,“周远山的骸骨,朕已派人从流放之地迎回。朕追封其为武威将军,下旨昭告天下,彻底恢复周氏满门清誉。你心中可还有其他诉求?”
周远峰伏地连叩三个响头,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频频点头,再无他言。
待他心绪稍稍平复,新帝才缓缓开口。
“老将军先回府歇息,两日后,朕再登门与你详谈。”
两日之后,夜色沉沉,新帝果然带着一名小太监,悄然叩响了将军府的后门。他面上覆着半张素银面具,遮掩了眉眼容颜。加之夜色浓重,府中下人早已被尽数遣退,一路行来,竟无一人辨识出他的身份。
周远峰忽见深夜来客,慌忙欲跪地行礼。新帝抬手摘下面具,露出年轻俊朗的面容,笑着扶住了他。
“不必多礼。今日不上朝,朕只是专程来看你。往后私下相处,你唤我小朱,我称你老周,速速起身吧。”
周远峰被这句亲近的称呼噎得一时语塞,只得躬身引路,将他带往后院书房。
入了书房,新帝姿态松弛自在,自行倒了一杯清茶,盘腿坐于炕榻之上。他随手抽过身后靠枕掂了掂,开口问询。
“这靠枕料子极佳,可是江南贡缎?”
周远峰回道:“是小女挑选的。”
新帝将靠枕归位,淡淡笑道:“令千金眼光甚好。”
二人随意闲谈几句,新帝忽然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老周,你家二公子近日可好?朕听闻,你为他定下亲事,婚配沈怀远之女。”
周远峰神色微变,当即拱手欲跪地请罪。新帝连忙摆手制止。
“无需惶恐。朕知晓你家中并无次子。你的长子早年夭折,所谓二公子,实则是你女儿女扮男装。你心中愧疚,自觉亏欠沈家、亏欠沈小姐。若是先帝在位,此事朕绝不会多言,可如今那些借你周家无后、蓄意构陷的奸臣,皆已伏法。你大可令女儿换回女儿装束,不必再隐忍伪装。”
周远峰猛然抬头,喉头哽咽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连连摇头,一时难以言语。
新帝笑意温和,继续劝道:“婚约是死规矩,人情是活变数。朕早已听闻,沈小姐心中亦有倾心之人。你不能让令千金终身扮作男子,更不能让沈小姐对着一纸空婚书,虚度一生。你既然心有愧疚,便该成全她一桩心甘情愿的良缘,堂堂正正为她择婿迎娶。”
听罢此言,周远峰静坐于书房小凳之上,将洛青的过往际遇,一五一十娓娓道来。陵川武馆的枪术对决、演武场上的滚烫热泪、赠出令牌时的淡然推辞,还有洛青唯独认下周寡妇为养母的种种过往,尽数细说分明。
新帝捧着茶盏,静静聆听,良久默然不语。
沉寂许久,他才将茶盏轻置桌案,轻叹一声。
“听得朕都心生动容。老周,你听朕安排。沈小姐心悦洛青,洛青虽不姓周,却习得周家祖传飞龙枪法,又持有将军府令牌,普天之下,再无人比她更配沈小姐。往后对外便称,周家新认三小姐,迎娶沈家大小姐。”
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笑意。
“此事便如此定了。朕亲自下旨赐婚,这场婚事,绝无更改。”
沈晚棠得知新郎姓名之时,满城早已传遍了这场赐婚的流言议论。
朝野百姓人人皆知,当今圣上亲赐良缘,将军府与沈家再度联姻。只是此番迎娶沈大小姐的,并非往日传言的周家二公子,而是凭空出现的周家三小姐。街头巷尾,人人都在热议此事。
有人疑惑发问:“从前只闻周家二公子,这三小姐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旁人连忙劝阻:“将军府的家事,岂容外人妄议。”
又有人附和:“能去赴宴吃席便是福气,何必多嘴多舌。”
一旁老者摇头笑道:“陛下亲赐的婚事,乃是千古首例。你们何曾见过女子迎娶女子的良缘?”
还有百姓满心期待:“别的且不论,这场喜宴必定盛大。听闻将军府极为阔绰,沿街设席,流水宴席连摆三日,鱼肉酒水尽数齐备。我邻里街坊早已备好,届时全家赴宴沾沾喜气。”
洛青、云锦与云舒三人,皆收到了将军府的喜帖。
云锦褪去素白长衫,身着一身淡雅月白服饰,满头青丝仅插一支白玉兰簪,清雅绝尘。洛青依旧穿着灰底青边的衣裙,腰间悬挂一柄黑鞘长剑,带着云舒缓步走入宴席之中。
云舒一路紧紧牵着洛青的衣角,眼见两名侍卫抬着两口红木大箱从偏门而入,凑在洛青耳边轻声说道:“师姐,将军府果然富庶阔气。”
主位之上的周远峰,远远便朝这一桌颔首致意,望向洛青的目光,满含愧疚与暖意。
待顾温烬、沧玦玦、林青芜、陆佩瑶一众仙师抵达,周远峰当即起身,对着众人逐一拱手行礼,态度恭敬诚恳。
“诸位仙师肯亲临寒舍赴宴,是周某毕生荣幸。往日多有误会纠葛,今日薄酒备席,权当赔罪,还望诸位仙师宽宥见谅。”
将军府内红灯高挂,满园红梅盛放,庭院之中数百桌宴席整齐排布。宫灯烛火交相辉映,明亮耀眼。仆役手持酒盏穿梭往来,城中百姓、四方流民尽数入席落座,欢声笑语响彻云霄。整座将军府,都笼罩在一片喜庆红妆之中。
洛青与云锦、云舒同坐一桌,顾温烬、沧玦玦、林青芜、陆佩瑶也相伴落座。
顾温烬为洛青斟上半杯温酒,含笑开口。
“听闻沈小姐素来爱饮茶,你今日倒是守着清茶饮了整晚。待新娘子登场,可别只顾着饮茶。”
沧玦玦默默剥好一粒桂圆,轻轻放在洛青面前,垂眸浅笑,不言不语。
林青芜抬手扶正鬓边的梅花簪,淡淡接话。
“清茶素雅,恰好合她心性。”
陆佩瑶赤足轻抬,在桌下悄悄轻点洛青的鞋尖,语气随性。
“我今日只为赴喜宴、喝喜酒,旁的琐事皆不重要。”
云舒夹起一块糖醋小排,放进洛青碗中,笑容明媚。
“师姐,你多吃些吃食。你今日模样极好看,比席上佳肴还要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