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风流唯少年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8/29 20:33:25 字数:3354

席间氛围悄然凝滞,渐渐变得微妙难言。洛青端坐席间,静静听着身旁几人闲谈往来。众人言语客气谦和,可字字句句皆暗藏锋芒,暗流涌动。

顾温烬看着洛青,温声开口,说她近来身形清减,应当多吃些荤食滋补身子。

云锦闻言淡淡反驳,直言荤腥最是伤脾胃,清淡粥菜才最养人。

顾温烬浅笑不语,亲手斟满半盏暖酒,推到洛青面前,称酒水可驱散寒意、暖养身心。

云锦却伸手将酒盏轻轻推远,语气平和,说深秋天寒酒烈,人身当以温润调养为主,不宜多饮烈酒。

沧玦玦默然不语,将椅下的龙尾轻轻绕出,尾尖卷着几粒剥好的桂圆。她不言语,只将桂圆轻轻搁在洛青碗边,一双眼眸澄澈,静静望着洛青。

另一边的陆佩瑶始终未曾抬眼看向众人,只低头捏着碟中花生,一粒接一粒送入唇中。一身红衣的袖摆垂落,沾染上桌间汤水,她也全然未曾在意。

良久,她忽然出声,语气平淡无波:“此间地砖铺设得不平。”

话音落下,她赤足在桌下轻轻一踏。只听细微的裂响传开,脚下青石地砖应声碎裂。

满座目光骤然齐聚她身上。云锦缓缓放下手中筷子,神色淡然。

“确实该修了。”

陆佩瑶抬眸,应声附和:“是该修了。”

林青芜轻声一笑,眸光微转:“五师妹好大的脾气。”

“不及四师姐琴音厉害。”陆佩瑶语气慵懒,淡淡回怼,“前日师姐一曲琴音,将周府一众卫兵尽数催眠,酣睡不醒。”

林青芜指尖轻抵杯沿,漫不经心开口:“那也比不上二师姐决绝,为护本心,自伤一刀,利落非常。”

云锦并未接话,只默然端起面前酒杯,浅抿一口。待她将酒杯放回桌面,只听一声轻响,完好的杯底竟生生嵌入木桌,碎裂成细碎粉末。清澈酒液顺着桌沿缓缓滴落,淅淅沥沥落了满地。

一旁的云舒看得目瞪口呆,刚送到唇边的蜜饯脱手滚落,骨碌碌滚到沧玦玦脚边。沧玦玦垂眸看向地上蜜饯,又抬眼望向端坐不动的洛青,眼底满是沉静。

洛青缓缓起身,轻声道:“我出去透透气。”

席间众人无一人出言阻拦,可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黏在她的背影之上,一路追随,直至她转过回廊,消失在后院月洞门深处。

将军府西侧假山旁,成片美人蕉依山而植。沉沉夜色笼罩,花叶轮廓朦胧模糊,看不真切分毫。洛青静立树下,静待胸间淤积的烦闷气息缓缓消散。

就在此时,不远处游廊拐角,传来一阵极轻的啜泣声。

洛青立身未动,亦不曾转头窥探。待那细碎哭声渐渐止歇,她才缓步抬眸望去。

清越倚坐在朱红廊柱之下,双臂环膝,将自己紧紧蜷缩成团。淡橘色长发散落胸前,沾染了夜露微凉。她闻声抬首,双目泛红,宛如湿润的兔眼,脸颊之上还留着几道被夜风风干的泪痕。看清来人是洛青后,她再度埋下头颅,声音闷闷沉沉,从臂弯间缓缓传出。

“妹妹,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洛青不言不语,在她身侧静静蹲坐,未曾离去。

清越肩头微微震颤,沉寂良久,才再度开口,嗓音沙哑微弱。

“我曾对爹爹说,我愿为周家做任何事。可直到今日我才知晓,我连自己的姓名都无法堂堂正正认领。爹爹曾为我扎过一只风筝,我年少时日日悬挂墙头,视若珍宝。后来娘亲离世,爹爹常年不归家。如今他说,这桩婚事可保全周家安稳。”

她语声哽咽,满是委屈无奈。

“我连落泪都要躲躲藏藏,无人可依。为何与我拜堂成亲的人,不能是你?为何不能是我的妹妹?”

话音落,她将脸颊埋得更深,尽数委屈与酸涩,皆藏于臂弯之间。

洛青静静蹲在她身侧,良久无言。夜风穿庭而过,拂动清越散落的发丝,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

她心中清楚,周将军从未想过将婚事安排在自己身上,清越此刻的万般呓语,皆是委屈之下的无心之言,无需回应辩驳。她只觉眼前少女满心疲惫,满身困顿。

洛青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清越的后背,动作轻柔温和,如同安抚一只受尽委屈的小兽。

清越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轻轻将头颅靠在洛青肩头,闭目休憩,呼吸渐渐趋于平缓绵长。洛青未曾推开,任由她静静倚靠。

不多时,将军府管家匆匆寻至后院游廊。他一路奔走,满头大汗,见到洛青便即刻躬身行礼,恭敬出声。

“沈大小姐已然梳洗妥当,静待吉时。还请三小姐移步更衣,准备行礼。”

洛青微微摇头:“你们认错人了,我并非周家三小姐。”

管家连忙陪着笑脸,语气恳切:“绝不会出错。迎亲花轿已至府门,宫中赐婚敕令已然下达,吉时将近,万万耽搁不得。”

话音未落,周远峰快步从廊下走来,面色焦灼,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

洛青抬眸直视于他:“这桩婚事,不该由我来承担。”

周远峰沉沉一叹,道出实情:“陛下已然拟定第二道旨意。若是周家无人迎娶沈小姐,便令沈小姐为我周家亡故长子守一辈子活寡。”

洛青定定望着周远峰,凝神数息。周远峰不敢与她对视,悄然垂首,身姿佝偻,宛如一位做错了事的垂暮老人。

洛青未曾应下,也未曾拒绝,更不再多言发问。她闭目片刻,再度睁眼,眼底只剩一片沉静,默然任由下人引着自己前往后堂更衣。

更衣、上妆、梳发,整套流程不过半个时辰。洛青始终未曾抬眸看向铜镜,直至最后一支步摇稳稳插入发髻,梳妆妇人躬身退至一旁,轻声赞叹。

“三小姐容貌倾城,风华无双。”

洛青这才抬眸望向镜中。镜中人远山为眉,朱丹为唇,一双眼眸沉静如水,不染半分波澜。她静坐片刻,缓缓起身。

喜堂大殿之内,高朋满座,宾客云集。满堂目光尽数汇聚在她一身红妆之上。

席间云锦神色淡然,静若止水。她抬手端起茶杯,尚未及唇,掌心骤然收力,玉杯应声碎裂,化作漫天细粉,簌簌从指缝滑落,落满衣袖。

顾温烬缓缓放下玉筷,掌心轻按座椅扶手,面上依旧挂着得体浅笑。地面之下,一声细微闷响悄然传开,椅脚旁的青砖无声无息裂了三层纹路。

林青芜不碰杯盏,亦不抬眼望她,只缓缓抬手,左手轻扶右肩,五指微微曲拢,暗藏心绪。

沧玦玦原本轻晃的龙尾骤然绷直,如尺般笔直,耳侧几缕银发微微竖起,良久才缓缓平复。

陆佩瑶收回桌下赤足,脚尖轻轻碾磨青石地面,坚硬地砖被碾出两道深深白痕,宛若凿刻而成。她抬眸凝望,眼底色泽沉暗浓烈,藏着翻涌的情绪。

云舒怔怔望着洛青,心神恍惚,指尖一松,手中蜜饯瓷碟滑落桌边,果子滚落一地。她瞠目结舌,许久未曾回神。

满堂沉寂之中,沈晚棠被青禾搀扶着,从喜堂东侧缓步走出。一身凤冠霞帔,流光灼灼,流苏垂落,半掩清丽容颜。灯火映着她的眉眼,唇角强忍许久,终究还是微微扬起,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洛青缓步走入喜堂正中,立于满堂瞩目之下。周远峰只当她准备行拜堂大礼,正要传令司仪唱礼,却见洛青缓缓抬手。

刹那间,整座大殿鸦雀无声,唯余烛芯燃爆的细碎轻响。

洛青抬眸远眺,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越过殿门飞檐,落向沉沉夜色深处。她嗓音清冽平稳,如山涧清泉撞石,字字清晰,响彻整座喜堂。

“我今日立于此地,并非为成全一桩奉旨婚事。”

“我只为世间无数尚未出世、尚未长大、尚未看清世事的人。愿他们此生,不必被世俗安排,不必被命运裹挟,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堂下宾客纷纷抬首,有人俯身前倾,人人凝神静听。

洛青语声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落入每个人耳中。

“我曾见世人流离失所,困顿一生;曾见凡人为求活命,挣扎泥沼;曾见寻常百姓,一朝祸起,家破人亡,无枝可依。这世间,仍有无数人身不由己,难遂本心。”

“若这世间黑暗灼灼,需人燃身作薪,刺破阴霾,那我便甘愿做这一束星火。世间不公未平,前路荆棘未除,世人未走之路、难走之路,总需有人挺身而出,踏路前行。”

言罢,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晚棠,抬手做出相邀之姿。

“沈小姐,婚嫁之事,当随心所愿。你要嫁的,该是心悦之人,而非奉旨将就、被世事安排之人。你若不愿,无人可以逼你。”

沈晚棠静静凝望洛青,凤冠之下,双眸含泪,却无半分退缩,眼底笑意尽数敛去,只剩澄澈坚定。她一步一步向前踏出,稳稳站定,抬眸挺胸,字字清亮。

“这婚,我不结了。我要赴考科举,凭自己本事,为自己挣出一条坦荡前路。”

语声铿锵,不高却坚定,如铁钉落土,牢牢钉在喜堂正中。

席间一众仙师神色皆动。云锦缓缓起身,垂手而立,微微颔首。顾温烬举杯高举,以示赞许。沧玦玦的龙尾急促轻颤,难掩心绪。陆佩瑶抬脚碾碎脚边斑驳青砖,力道凛冽。林青芜抬眸望向满堂红绸,轻笑出声,眼底却掠过细碎水光。云舒欣喜起身,眼眸亮晶晶地望着洛青,刚要言语,便被云锦抬手轻轻按住后脑勺。

周远峰凝望洛青许久,躬身深深一拜,语气满是敬重。

“洛青小友,我周氏门中,出不来这般风骨人物。若你是周家儿女,便是我列祖列宗莫大的福泽。”

首位之上,新帝豁然起身,率先鼓掌。清脆掌声寥寥数声后,便如山洪奔涌,席卷整座大殿。满堂宾客尽数起身,有人拍红掌心,有人举杯高呼,有人笑着落泪,满心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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