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于黑暗中睁开双眼。周遭无墙无顶，唯有茫茫灰白雾气，自脚下绵延至视野尽头。雾中悬着一盏孤灯，灯芯无火，却漾着柔和微光，将雾气与光晕相融，朦胧一片，虚实难辨。
雾气灯下，端坐一道白发人影。如雪白发垂落肩头，几缕轻贴胸前。二人之间摆着一方棋盘，黑白棋子在柔光下温润生泽。白发女子手持黑子，指尖轻轻摩挲，抬眸望见洛青，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淡然的笑意。
“来了，坐。”
洛青缓步上前，在她对面安然落座。
白发女子依旧摩挲着掌心黑子，似把玩一枚温凉美玉。灯光雾色缠绕着她的身形，衬得人影缥缈朦胧，看不真切。她的声音轻柔舒缓，自茫茫雾中缓缓传来。
“你这几日睡得安稳沉酣，我倒是得了许多清闲时光。”
洛青静静望着她，并未开口询问此地究竟是何处。
白发女子将手中黑子轻轻落于棋盘右上角星位，出声问道：“你此番窥见了多少光景？”
洛青垂眸凝视棋盘上刚落的黑子，缓缓开口：“只剩些零碎散乱的画面。我看见有人长跪城隍庙前，有人坠入深水之中，还有人身陷烈火之内。我分不清究竟是谁在亲历，谁在旁观，又是谁在悲泣。每次梦醒，脸上尽是湿凉泪痕。”
白发女子落子的手骤然停在半空，稍作停顿，又落子于棋盘另一处，低声应道：“比我预想的还要少。”
洛青抬眸：“我本该窥见多少？”
“尽数窥见。”白发女子抬眼相望，眸色澄澈幽深，宛若沉于井底的皎洁月光，“如今你只窥见零星碎片，便是时机未到。眼下，不过是些许过往悄然渗入心神罢了。”
洛青默然静坐。棋盘之上黑白对峙、局势未分，她却始终未曾伸手去取手边白棋。
白发女子再度开口，语声轻缓，似晚风拂过树梢，悠悠荡荡：“你心中可曾怨我？”
洛青定定望着她，良久才轻声作答：“我不知晓。我的长剑可指向世间任何人，唯独无法对着你。我辨不清这份心绪是否是怨，更看不透你的真实身份。”
白发女子浅浅一笑，笑意里藏着自嘲，又含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追忆。她从袖口取出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左下方，离洛青更近的位置，指尖轻按棋子，迟迟未曾挪开。
“你的性子，越来越像我了。”
洛青微微侧目：“是吗？”
“的确。就连这般沉静无波的模样，都与我别无二致。”白发女子轻声感慨。
洛青依旧未曾触碰那枚白子，目光澄澈而坚定：“我只求一事，我终会变成你吗？”
白发女子抬手，宽袖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她伸出食指，轻轻轻点棋盘正中天元，声响清淡分明。
“你心底，早有答案。”
洛青沉默许久，字字郑重：“若我断言，此生绝不会变成你。你会如何作答？”
白发女子抬手，将额前碎发别至耳后，眉眼淡然：“我当年，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一字未差。时间，果然是难解的谜题。”
灰白雾气缓缓漫上棋盘四角，灯雾时分时合，光影聚散无常。
洛青再度发问：“你当年，也这般与过往的自己对弈吗？”
“对弈过，数次皆是如此。”白发女子目光越过洛青，落向浓雾深处，“只是每一次都太过短暂，我早已分不清始末先后。后来我常想，当年若是多问一句、多听一分，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
她轻轻摇头，语声平和：“到最后方才明白，结局既定，多余追问皆是徒劳。”
洛青不解：“既然结局已定，你为何还要寻我对弈？”
“正因结局不变。”雾气渗入衣袂，染得语声愈发轻柔，几不可闻，“我前来，你听闻，而后你尽数遗忘。该走的路、该做的事，你一步不会偏差。”
洛青心头郁结难解：“若这一切都是你既定的宿命，我步步皆被安排，那我前行之路，还有何意义？”
“世间大道，从不由意义支撑，皆凭执念贯通。”白发女子指尖轻拂棋盘边缘，划过细碎轻响，“纵使我为你铺好前路，每一步跋涉、每一次抉择，皆是你亲身所为。世间从无完全重合的人与路。”
洛青追问：“那你曾经走过的路，又是何种光景？”
“我前行的终点，一片漆黑，无半点亮光。”唇边浅淡笑意缓缓褪去，语声微凉，“你脚下的这条路，或许终有光明可期。”
洛青久久无言。雾气自二人脚边缓缓攀升，漫过腰际，周遭灯光凝成一团温润光晕，静静包裹着整方棋盘。
忽而，白发女子轻声开口，语气柔和恳切：“阿青，我要沉睡许久了。”
话音落下，她摊开掌心。一枚带着细纹裂痕的莲花玉佩静静卧在掌心，正是洛青贴身佩戴的那枚玉佩。细碎裂痕自莲心蔓延至花瓣边缘，脆弱得仿佛稍一触碰，便会化作飞粉。
“我替你负重前行太久，这玉佩早已浸染我的心神。我若依旧清醒，终将挤占你的神魂。”
她凝视着洛青，稍作停顿，缓缓续道：“玉佩已然开裂。你苏醒之后，此番雾中对弈、句句闲谈，你都会渐渐忘却。但我这些年替你挡下风雨、周旋世事的所有记忆，尽数归还于你。”
洛青没有追问记忆多少，也不曾探寻日后能否分清彼此过往。
“往后你会觉得，所有杀伐决断、言行取舍，皆是你亲身所为。”白发女子将开裂的玉佩轻轻置于棋盘正中，玉佩上的莲花纹路黯淡无光，不复往日温润，“你会时常恍惚，分不清过往真假、你我之别，也会做些虚实难辨的梦，梦醒之时，依旧满面湿凉。”
她抬眸望向洛青，神色笃定：“但这些，你都能承受得住。”
洛青垂首凝望棋盘中央的玉佩，默然不语。
白雾愈发浓郁，层层叠叠漫过膝头、漫过棋盘、漫过那枚裂痕玉佩，似要将此间一切，尽数裹入灰白茧幕之中。
洛青忽然开口，语声轻缓：“那你呢？”
浓雾翻涌，遮蔽四方。待雾气稍稍散去，棋盘对面早已空无一人，只剩孤灯长明、空位寂寂。
风过雾散，一声轻语悠悠飘荡，几近消散无声：“我会在雾中，静静看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