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动身离山的这日,山间晨雾氤氲缭绕,层层叠叠的白霭漫遍整座不知处,天光尚且朦胧,四下清寂无声,唯有微凉晨风轻轻拂过林叶,带起细碎的簌簌声响。
院门前,云锦静静伫立着。她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满头如雪的白发尽数被一支温润的白玉兰发簪规整挽起,眉目清淡,身姿端然,一如往日的从容沉静。她手中并未替洛青收拾半分行囊,只捧着一方薄薄的油纸,折得四四方方,外头用细麻绳细细捆扎紧实,简简单单,却透着极致的妥帖细致。
不等洛青开口,身后的云舒便迫不及待地快步挤了出来,娇小的身子往前凑了半步,踮起脚尖,将一只小巧的锦布布袋稳稳塞进洛青的掌心,眼底满是藏不住的依依不舍。
“师姐,这里面都是我平日里攒下的蜜饯,颗颗都是我亲手挑拣过的,饱满清甜,没有一颗细小次品。”云舒仰着稚嫩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眸紧紧望着洛青,语气软糯又真挚,“你路途遥远,赶路乏了便吃上一颗解乏。若是心里惦念我,也可以吃一颗。等这袋蜜饯尽数吃完,师姐也就该归来了。”
洛青垂眸看着掌心温热的小布袋,心头泛起一缕暖意,抬手将其稳妥收进肩头的包袱之中。随后她抬眼,望向云锦手中那方规整的油纸包。
云锦的手臂始终微微抬着,稳稳托着那方油纸包,不曾放下分毫。直到洛青伸手郑重接过,她悬着的手才缓缓收回袖中。自始至终,她都只是安静递过物件,未曾多说一句言语,神色淡然,让人猜不透纸包内究竟是何物。
洛青心中好奇,指尖刚触到麻绳,想要当场解开查看内里物件,云锦却忽然抬手,用素白纤长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止住了她的动作。宽大的素白衣袖顺势垂落,遮住了指尖微光,她眉眼依旧平静无波,嗓音清浅温和,缓缓开口叮嘱。
“不必此刻查看。我在你换洗衣物的夹层里缝了三十两银子,路途漫长,花销无度,你切记省着些用,切莫铺张浪费,也切莫拮据委屈自己。”
闻言,洛青认真颔首,将师傅的叮嘱牢牢记在心底。
一旁的云舒看得满心好奇,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连忙凑上前,眨巴着灵动的眸子追问起来:“师傅,你这般神神秘秘的,该不会是偷偷给师姐塞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件吧?”
她说着,便伸手轻轻攀住洛青的胳膊,脑袋微微倾斜,目光频频往洛青手中的油纸包瞟去,满心都是探究的好奇。云锦淡淡侧眸,清冷的目光轻轻扫了她一眼,没有半分严厉,却自带几分师长的威仪。
云舒瞬间收敛了所有顽皮神色,吐了吐舌头,乖乖缩回手,安分地站在一旁,再也不敢多窥多看。
洛青抬眼望了望天色,晨雾渐散,天光渐亮,已是动身的时辰。她轻声开口提醒:“师傅,师妹,时辰不早了,我该启程了。若是再在此耽搁,今日天黑之前,便赶不到前方的镇子落脚歇息了。”
云锦微微颔首,语调轻柔,字字皆是关切:“一路安稳,路上万事当心,谨慎慢行。”
洛青闻言,对着云锦深深一揖,又侧身对着云舒郑重行礼,礼数周全,态度恭谨。礼毕,她转身提上包袱,抬步朝着山下的石阶路稳步走去。
云舒下意识往前追出两步,脚步匆匆,满心不舍,可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立在原地,遥遥望着洛青渐行渐远的背影,不肯移开目光。
云锦自始至终静立在院门口,身姿挺拔,分毫未动。山间清风拂过,撩动她满头雪白发丝,丝丝缕缕随风轻扬,在清亮的天光里漾开温柔的虚影。
洛青一路行至山路第一个拐角,前路即将遮挡住身后院落的光景,她下意识驻足回头。远远望去,师徒二人依旧静静立在院门前,身形清晰如故。晨风吹乱云锦的白发,悠然浮动,温柔又清冷。云舒见洛青回头,眼中瞬间亮起光彩,立刻高高扬起手臂,用力挥舞着道别,模样真切又热忱。
洛青微微颔首,算作回应,心中记下这离别光景,随后转过身,不再回头,毅然朝着山下前路继续赶路。
一路步履不停,待洛青踏稳山脚官道之时,日头已然渐渐西斜,暖融融的夕光铺洒在大地,褪去了晨间的微凉。官道两侧的田地早已秋收完毕,光秃秃的田垄整齐排布,几头瘦弱的老牛慢悠悠立在田埂之上,垂首低头,慢悠悠啃食着田间残存的枯草,四野静谧,一派安然。
洛青单手扶着肩头的包袱,一路疾行,额间早已沁出细密汗珠。她抬手拭去脸上薄汗,不料一滴汗水不慎落入眼中,瞬间刺得双目酸涩发疼,视线也微微模糊。
她暂且停步,寻了路边一块干净平整的山石坐下歇息。行路疲惫涌上心头,她稍作平复,便取出怀中云锦赠予的那方油纸包,抬手解开外层缠绕的细麻绳。
油纸层层展开,内里静静躺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物件,触手柔软顺滑,质感细腻,绝非寻常粗布可比。洛青心中暗自感慨,师傅素来细致入微,一丝不苟,竟是连一方寻常手帕,都包裹得这般郑重周全。
她抬手将那方白布抖开,轻轻覆在面上,拭去满脸的风尘薄汗。布料之上,没有自身粗布衣衫沾染的烟火汗味,唯独萦绕着一缕清淡素雅的皂角香气,干净澄澈,一如云锦其人,让人心中骤然安宁。
擦净面上汗尘,洛青便准备将布料叠好收起,塞进袖口贴身存放。可就在她折叠整理的瞬间,指尖忽然触到异样的纹理,心头微微一怔。
这根本不是一块平整完整的普通手帕。布身边缘缝着规整的系带,板面之上还刻意开了数处孔洞,做工精巧,显然是精心缝制而成。洛青连忙将布料彻底展平,低头细细端详,这才看清全貌。
布面之上,一共凿有三处孔洞,一大两小,排布规整。下方那处大洞周遭,布满细密工整的针脚,层层匝实,做工极为考究。上方两侧各有一处小孔,两孔间距不过两指,大小均匀,分寸得当。她顺势将布料翻转过来,又见背面侧边,特意缝着一块窄布,合围而成,做成了一个隐秘小巧的暗袋,藏得极为隐蔽,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洛青指尖轻轻捏着这块形制特殊的布料,怔怔端坐,久久不语。片刻之后,素来沉静的耳根,悄然攀上一层浅浅的温热,心绪纷乱微动。她不敢再多看细究,连忙收敛心神,将布料仔细叠回原本的模样,重新裹好油纸,系紧麻绳,郑重其事地塞进包袱最底层,妥帖藏好。
她心中暗自宽慰,试图压下心底的异样心绪。想来定是师傅昨夜灯下为她整理行装,夜深光暗,视物不清,一时疏忽收错了物件,才将这特制的布料错给了她。可如今她已然走出漫漫山路,远离山门,断然没有折返归去的道理,只能暂且收下。
收拾好行囊,洛青起身拍去衣上尘土,重新系紧包袱,整顿行装,再度踏上前路,继续远行。
暮色沉沉,夕阳尽数沉入远山天际,漫天霞光褪去,夜色缓缓笼罩大地之时,洛青终于顺利抵达青溪镇。这座小镇规模不大,格局规整,一条平整宽阔的青石板长街横贯东西,沿街两侧屋舍鳞次栉比,紧密相连,烟火气息浓郁。街边老树下拴着几头赶路代步的骡子,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临街的茶馆之中,说书人洪亮的话音悠悠飘荡而出,夹杂着茶客的谈笑喝彩,热闹喧嚣,冲淡了夜色的清冷。
洛青沿街缓步行走,目光缓缓扫视两侧铺面,不多时,便寻到了临街的青溪客栈。她抬脚进店,不求奢华安稳,只开口订了店内价钱最低、最为简朴的客房。
柜台之后,一位体态微胖的老板娘正闲散地坐在椅上嗑着瓜子,神态慵懒。她抬眼上下细细打量了洛青一番,见她衣着朴素、行囊简易,便随口淡淡吩咐道:“楼上最里头那间空房,你便住那一间吧。”
洛青闻言,不多言语,提着轻便包袱,缓步走上楼梯,抬手推开客房木门。房门推开的瞬间,楼下酒桌旁一众食客的闲谈笑语,清清楚楚传入耳中,字字清晰。
只听其中一人嗓音洪亮,满是欣喜地开口说道:“咱们青溪镇近日怕是要天降大运!再过几日,便会有得道仙人驻足此地,亲自传授长生修行的道法!这般机缘,可是千年难遇啊!”
身旁另一人连忙接话附和,语气满是崇敬与艳羡:“咱们小小一座乡镇,地处偏僻,竟能得仙人垂青、亲自降临驻足,实在是全镇人的天大福气!若是能得仙人点拨,此生无憾!”
又有年长之人接过话头,笃定地补充道:“这消息绝非虚假,是镇上的王大户传出来的。王大户人脉广博,门路极多,平日里往来世间的各路仙人,大多都会落脚他家做客歇息,他传出的消息,定然真实无误!”
洛青将肩头的包袱轻轻放置在床脚,屋内光线昏暗,她并未点灯,任由夜色漫入房间。她移步窗前,轻轻推开半扇木窗。此时夜色渐深,街上往来行人已然寥寥无几,街边沿街悬挂的灯笼被晚风轻轻吹拂,微微晃动,暖黄光影摇曳不定,映得长街忽明忽暗。
她垂眸低头,望向自己的手腕,那串常年佩戴的白玉佛珠依旧静静缠绕在腕间,触手温润,带着丝丝缕缕的清凉,安稳如初。
指尖下意识微动,想要再触碰一番包袱底下那方形制特殊的布料,可指尖刚触到细腻顺滑的布面,心头微动,便立刻快速收回了手,不再触碰。
楼下食客的闲谈笑语依旧断断续续,顺着晚风飘上楼来,清晰入耳。
只听楼下有人笑着感慨,语气满是期盼:“再过几日仙人便要到了。若是真能习得长生修行之法,得以超脱凡俗,延年益寿,试问这世间谁人不向往?谁不想活得长久自在、逍遥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