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刚亮,洛青独自来到客栈对面的街边面摊吃早饭。
摊位搭着简易的油布棚,棚下摆了四张矮桌、几条长凳。洛青点了一碗素面,面条刚端上桌,热气袅袅间,身旁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喧闹,引来了周遭路人的目光。
只见摊前站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手中捏着一双竹筷,筷尖挑着几根没吃完的面条。摊主是位年过半百的清瘦老者,正手持长柄勺,对着少女厉声斥责,四周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行人。
少女身着一件靛青色旧裙,衣料洗得发白发硬,裙摆短了一截,露出两节纤细白皙的脚踝,足下空空,并未穿鞋。她的头发泛着淡淡的青灰,草草束在脑后,发梢粘着几片干枯的碎叶。面容白皙,却透着一丝不正常的青白,一双灰蓝色的圆眼澄澈透亮,此刻正茫然地望着动怒的摊主,口中还含着一口未咽下的面条,手足无措立在原地。
摊主怒气未消,手中长勺重重敲在铁锅边缘,朗声呵斥:“哪来的野丫头?吃面居然不给钱!一碗素面三文钱,岂是白白让你吃的?”
铁勺撞击锅壁溅起滚烫油花,擦着少女的手背掠过,她下意识缩了缩身子,连忙将口中的面条匆匆咽下,声音细微怯懦:“我没有钱。”
“没钱还敢张口吃面?”摊主愈发恼怒,嗓门越发洪亮。
少女垂眸看着手中的竹筷,眼神懵懂单纯:“我看旁人都在这里吃面,便跟着吃了。”
这番天真说辞把摊主气得哭笑不得,抬手便要伸手去拉扯少女。就在此时,洛青从怀中取出三文铜钱,轻轻搁在桌面,淡淡开口:“她的面钱,我替她付了。”
摊主收了铜钱,神色稍缓,依旧低声嘟囔几句,转身回灶台忙活起来。
少女站在原地,迟疑地看了看洛青,又望了望忙碌的摊主,随后放下手中竹筷,缓步走到洛青身前蹲下。她抬眸望着洛青,眼底满是纯粹的暖意:“你真好。”
近距离看去,少女一双灰蓝色的眼眸通透干净,温润生辉。她本欲开口自报姓名,话到嘴边又骤然停顿,轻轻摇头:“我本想说我叫阿青,可又不对,我从来没有名字。”
洛青垂眸低头吃面,并未接话。
少女见状,又悄悄往前凑近几分,鼻尖微微翕动,似在细细嗅着什么。
洛青察觉到她的动作,出声询问:“你在做什么?”
少女老老实实作答,语气带着几分欢喜:“你的气息很干净,我很喜欢。”
洛青抬眸看她,语气平和叮嘱:“往后在外吃饭,要先问清价钱,不可再这般莽撞。”
少女依旧蹲在地上,仰着小脸望着她,乖乖应声:“我从前不用问的,山里的吃食草木,从来不用花钱。”
“你从何处来?”洛青问道。
少女抬手指向远方的山峦:“我从山的那边来。”
话音落下,她眼中忽然亮起一抹光亮,轻声问道:“你也是来山中求取长生仙缘的,对不对?”
洛青用筷子轻轻拨开面汤里的葱花,未曾抬头。她本想否认,转念一想自己此番前来,确实是为拜见传闻中的仙人,便轻轻点了点头。
少女瞬间眉眼舒展,语气满是期许:“那我跟着你一起上山。”
洛青淡淡反问:“你跟着我去做什么?”
少女抿唇轻笑,语气天真烂漫:“我也算半个仙人呢。”说完又立刻摇头改口,“骗你的,我只是想看看,传说中的仙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洛青无奈颔首:“随你便。”
少女依旧蹲在脚边,时不时凑近轻嗅,模样乖巧又执拗。洛青微微无奈:“你先站起来。”
“这样蹲着舒服。”少女不肯起身。
洛青抬手轻轻推了推她的头顶,语气清淡:“别再凑近闻我了。”
少女轻呼一声,身子微微后仰,连忙伸手撑住地面才稳住身形,眼中满是茫然。洛青不再多言,又取出三文铜钱递给摊主:“再添一碗素面。”
不多时,新的面条端上桌,少女乖乖坐回长凳,端起碗筷,大口大口将面汤面条吃了个干干净净。
待她吃完,洛青开口问道:“你没有名字,旁人平日里如何称呼你?”
少女随意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山下的人,都叫我野孩子。”
洛青静静看了她片刻,缓缓开口:“往后你便叫阿箬吧。箬竹生于深山,自在生长,与你倒是相像。”
“阿箬。”少女低声念了一遍新名字,眉眼弯弯,漾开清甜笑意,“这名字很好听,多谢姐姐。”
青溪镇上山的路径,在镇子北侧。青石板铺就的台阶蜿蜒曲折,从山脚一路延伸至半山腰的松林深处。洛青带着阿箬沿阶而上,行至半途,忽见道旁立着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下静静坐着一位紫衣女子。
女子双眼蒙着一层黑纱,遮住了双目,双腿修长并拢,紫裙垂落至脚踝,足下一双浅金色绣鞋,雅致小巧。听见脚步声,她身形微动,伸手扶住粗糙的树干,缓缓站起身来。
她的声音轻柔绵软,温温婉婉,带着几分疏离:“二位姐姐,可是上山拜见仙人的?”
不等二人开口,她便轻声自叙:“我也是专程前来求取长生道法的。我自幼眼盲,家中本有人引路送我上山,只是半路不慎摔跤,与旁人走散,便独自在此等候。”
她扶着树干的指尖轻垂,力道极浅,身形看着单薄柔弱,仿佛风一吹便会倾倒,可起身站立的姿态,又带着几分沉静稳妥。洛青淡淡看她一眼,开口邀约:“既是同道,便一同上山吧。”
紫衣女子正是洛紫湮。她行路极慢,每迈出一步,都会先用鞋尖轻轻试探前方的台阶,姿态孱弱,仿若常年体弱多病。
阿箬满心好奇,围着洛紫湮转了两圈,脆声道:“姐姐身上好香。”
洛紫湮苍白的面颊浮起一抹浅淡血色,柔声应答:“许是一路上沾染的山花香气。”
她的发色深浓,近乎紫黑,好似暮色融入墨色。耳侧两缕碎发微微卷曲,贴在雪白的颈侧。紫色衣领宽松,被她轻轻攥着,半掩的锁骨若隐若现,气质清雅温婉。洛青看了她两眼,心中暗忖:此人双目虽被黑纱遮蔽,感知却格外敏锐,倒像是能看清周遭一切一般。
二人相伴行至山顶,只见一处新建的竹棚外围了不少求道之人。众人纷纷议论,称山中仙人尚且闭关修行,两日后才会出关接见信众,今日无缘得见。听闻此言,众人满脸失望,陆续四散离去。洛青无奈,只得带着阿箬与洛紫湮沿原路下山。
一路行回青溪镇,天色已然彻底暗沉。夜幕笼罩街巷,灯火零星闪烁。
阿箬跟在洛青身侧,小声开口:“我没有落脚的地方,今夜不知何处安身。”
洛紫湮轻轻绞着腰间衣带,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赶路途中不慎遗失了包袱,盘缠也尽数没了,如今无处可去。”
洛青看着身前二人,稍作思索,便将她们一同带回了落脚的青溪客栈。
客房之内,灯火摇曳。洛紫湮循着声响,慢慢挪到床榻边,动作轻柔迟缓。她先用指尖探到床脚木档,再顺着被面缓缓向上摸索,每一根指尖落下,被褥便浅浅凹陷几分。窗外晚风穿堂而入,吹得灯焰不停晃动,将她倚在床边的身影映在墙上,温婉柔弱。
“你眼疾不便,一路辛苦,床榻便归你歇息。”洛青开口安排,自己抱来一床薄被,打算在地上打地铺。
阿箬连连摇头,不肯上床:“我不困,不用睡床。”
说罢,她径直挨着洛青坐下,起初只是安静静坐,不知不觉便侧身躺下,最后枕着洛青的小腿,安然闭上了眼睛。
洛青毫无睡意,睁眼望着房梁,心中暗自思索那神秘仙人的来历与底细,一时出神,未曾察觉身侧的阿箬,鼻尖正悄悄凑近她的手腕,细细感知着她的气息。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床榻上的洛紫湮缓缓抬起头,纵然双目被黑纱遮蔽,却精准无比地转向洛青所在的方向。黑暗之中,黑纱之下的眼眸微光内敛,沉静幽深。她静静望着洛青的眉眼,望着她搭在薄被上的手,又看向枕在她腿侧、安然熟睡的阿箬,小兽般绵长安稳的呼吸清晰可闻。
良久,洛紫湮轻轻将脸埋入枕中,悄无声息地深吸一口气,周身温柔的花香,在寂静的客房中缓缓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