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洛青下楼之时,客栈外的早市已然热闹开张。她径直走到面摊,点了三碗素面,特意多为阿箬添了一枚水煮蛋。
热气升腾的面条上桌,阿箬拿着筷子反复试探,始终夹不住圆润的水煮蛋,索性直接伸出指尖戳住,稳稳举起来一口塞进嘴里。鼓鼓的腮帮子撑得满满当当,模样像只偷食得逞的小松鼠。
洛青见状轻声叮嘱:“慢点吃,没人与你争抢。”
阿箬嘴里塞满食物,只能乖巧地点头,一双灰蓝色的眼眸弯弯含笑,定定望着洛青,嘴角沾着细碎的蛋碎也浑然不觉。
三人之中,洛紫湮最后下楼。她依旧身着一袭素紫长裙,遮眼的黑纱丝带轻轻贴在莹白剔透的耳廓边。手扶楼梯扶手,步履缓慢,一步步稳妥走下台阶。洛青担心她目盲不便、不慎摔倒,便多留意了几分。
阿箬早已吃完一碗面,抬着头左右张望,看看身侧的洛青,又望向缓步走来的洛紫湮,口中含着筷子,睁着圆圆的眼眸静静打量,一言不发。
洛紫湮走到桌前落座,温声看向洛青:“是姐姐替我点的面吗?”
说话间,她的手在桌沿轻轻摸索,探寻碗筷的位置。洛青伸手将筷子递到她手中,又将热腾腾的面碗推至她跟前。
洛紫湮接过碗筷,并未急着动筷,微微偏过头,朝着洛青的方向凑近些许,语气温柔缱绻:“姐姐待我真好。”
她稍作停顿,眉眼间漾开浅浅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慵懒轻柔:“我不知该如何报答姐姐。若是姐姐不嫌弃,我便将自己尽数交付于你,可好?”
阿箬年纪尚小,听不懂话中深意,依旧含着筷子,懵懂地抬眼望向洛青。
洛青端起面碗喝了一口热汤,神色淡然:“别胡乱说笑。”
洛紫湮脸上笑意未散,指尖沿着微凉的碗沿缓缓摩挲转圈,语气认真:“我并非说笑,句句属实。”
说着,她身子微微前倾,领口松动的盘扣悄然滑开,露出一截白皙纤薄的锁骨。阿箬看得目不转睛,只觉得眼前这位姐姐的脖颈,竟似隐隐透着光泽。
洛青抬眸淡淡道:“既如此,这顿面钱便由你付。”
洛紫湮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途中不慎遗失了行囊盘缠,如今身无分文,身上最值钱的,便只有这副身子与这张皮囊了。”
洛青不再接话,低头安静吃面。洛紫湮也不恼,端起碗筷小口进食,姿态优雅端庄,仿佛品尝的是世间珍馐美味。吃几口面,她便会下意识偏头,朝着洛青的方向望上一眼,眼底藏着淡淡的缱绻。
阿箬吃完水煮蛋,又将碗中面汤喝得一干二净,举着空空的碗看向洛青:“姐姐,我还想吃。”
洛青轻声回绝:“稍后还要上山赶路,吃太饱步履迟缓,暂且不吃了。”
用餐过后,三人沿街闲逛。青溪镇主街不算悠长,两侧商铺林立,热闹非凡。阿箬赤着双脚跑在最前头,性子活泼灵动。她时而蹲在竹编摊位前,拿起一只只竹蚱蜢凑近鼻尖细细嗅闻;时而扒在糖画摊边,目不转睛看着老伯用滚烫糖浆勾勒出鱼鸟模样,看得满心欢喜。
洛青缓步跟在后方,不疾不徐。洛紫湮则紧紧挽着她的左臂,身子轻轻依偎过来,柔软的肩头靠在她臂膀之上,将衣袖压得微微凹陷。
洛青微微抬手,想要将手臂抽回。洛紫湮立刻轻声嘤咛,语气带着几分柔弱:“姐姐,我双眼看不见,行路不稳,你多照看我片刻。”
洛青无奈道:“好好走路,不必这般倚靠。”
洛紫湮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又轻轻贴近几分,温婉笑道:“我一直都在好好走路呀。”
温热的气息伴着淡淡的花香萦绕身侧,轻薄衣衫毫无阻隔,贴合相触的温度格外清晰。洛青耳根悄然发烫,面上却依旧神色平静,只淡淡道:“天热,这般靠着闷热。”
洛紫湮转头朝向她,吐气轻柔温和:“若是闷热,我们便去街边树荫下歇息片刻。”
话音落下,她依旧没有松手,始终稳稳挽着洛青的手臂。
前方的阿箬忽然回头,高声喊道:“姐姐,我想吃糖画!”
洛青应声:“好,给你买。”
阿箬眼睛亮晶晶的,脆声道:“我要一条大鱼模样的!”
洛青应下,示意洛紫湮松手。洛紫湮却轻轻拽住她的衣袖,柔声道:“姐姐牵着我,我不识路途,怕走散了。”
无奈之下,洛青只得任由她半倚半挽着自己,一同走到糖画摊前。洛紫湮顺势将头轻靠在洛青肩头,静静陪着她为阿箬买下一支鱼形糖画。
琥珀色的糖画晶莹透亮,阿箬举在阳光下眯眼细看,满心欢喜:“姐姐你看,这个能透光呢!”
午后时分,三人动身登山。山间石阶两侧松柏丛生、枝叶繁密,日头西斜,淡淡薄雾漫上山间,萦绕在林木之间。通往半山腰的山道狭窄清幽,前来求道听学的人本就不多,沿途行人稀稀拉拉,错落向上。
洛紫湮依旧紧紧挽着洛青的手臂,比先前愈发亲昵。她缓步随行,轻轻晃动着洛青的胳膊,手肘不时不经意擦过身前。
洛青眉头微蹙,出声提醒:“站直身子,好好行路。”
洛紫湮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凑近,微微俯身,凑近洛青耳畔。气息柔软温热,压着极低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黏腻:“姐姐,你可曾有过儿女情长的念想?”
洛青脚步骤然一顿,侧目看向身侧之人。
洛紫湮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缱绻软糯:“我素来清白,从未亲近旁人。姐姐若是有意,我心甘情愿,尽数依从于你。”
洛青当即驻足。前方石阶上的阿箬察觉到动静,回头望向二人。洛青利落抽回自己的手臂,动作干脆。洛紫湮骤然失了支撑,身子微微踉跄,洛青见状伸手稳稳将她扶住。
即便被当众疏离,洛紫湮面上也无半分怒意。山风拂过她的裙摆与发梢,方才的柔媚尽数褪去,反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委屈。
洛青凝眸望着她,眼神微凉,语气带着几分冷意:“你言行太过出格。”
洛紫湮轻轻抬眸,依旧浅笑着,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与柔弱:“我自幼便如此,改不掉的。姐姐莫要丢下我。”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捏住洛青的衣角,不敢再肆意依偎,姿态格外拘谨。
洛青微微闭眼,压下心底的异样,淡淡道:“安分行路,还要继续上山。”
“嗯。”洛紫湮乖乖应了一声,安分跟在身后。
阿箬站在前方石阶等候,看着洛紫湮温顺的模样,又看向洛青,疑惑问道:“姐姐,她怎么了?”
洛青淡淡开口:“不必管她,继续走吧。”
阿箬素来听话,不再多问,转身赤脚蹦跳着向上登山,脚掌落在潮湿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响。
洛紫湮紧随其后,行出一段路程,心底依旧不甘,又悄悄凑近上前,想要牵住洛青的手。洛青眼风微凉一扫,她便立刻止住动作,再也不敢放肆,安分随行。
山路愈发狭窄崎岖,林间松涛阵阵,如浪潮起伏。远远望去,半山腰的竹棚清晰可见,棚前悬挂的素色经幡,在徐徐山风中轻轻摇曳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