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的竹棚周遭,人流越聚越密。数十名男女老少围站在外头,起初尚且守序安静,不知何人忽然高声一问,说仙人今日是否当真莅临,原本安稳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众人争相往前拥挤,有人被踩落鞋袜,孩童的啼哭、妇人的斥骂声交织在一起,喧闹不止。
人流推攘间,洛青被迫往后退了半步,后腰轻轻抵在阿箬肩头。下一瞬,洛紫湮便从身后稳稳抱住了她的胳膊,贴身靠了上来。
纷乱之际,山道两侧的松林里骤然涌出数十名皂衣官差,众人手持木棍铁尺,转瞬便将整个人群层层围堵。一名身着深青官袍的中年男子,从官差队伍后方缓步走出,立于高处山石之上,目光扫过下方众人,神色威严。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亮有力:“尔等聚众妄议仙法,蛊惑乡邻,散播不实流言。尽数带回衙门查办。”
人群中有人心生不服,正要开口争辩,当即被身旁官差反手按住,径直拖拽着往山下走去。
那秦姓官员目光转向场中为数不多未曾起哄闹事的几人,抬手拱手,语气稍缓:“本官姓秦,受县令所托,暂代青溪县诸事。今日拘拿众人,并非无故寻衅,乃是朝廷早有律令,严禁民间淫祀邪说。触犯律令者,或是留衙听教悔过,或是出力修缮城垣数日,本官绝不冤枉任何一人。”
话音落罢,他便传令官差,将在场所有人尽数带走。
洛青未曾挣扎反抗。此时人群挤作一团,前后去路皆被封堵,无从脱身,只能顺着人流缓步前行。阿箬吓得眼眶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怯生生缩在洛青身后,小手紧紧攥住她腰间的衣带,不敢松开。反观洛紫湮,全程安静温顺,紧紧贴着洛青肩头,一副体弱温顺、全然顺从的模样。
青溪县衙的地牢坐落于衙门后街,是半地下的格局。石墙遍布湿滑青苔,铁栏冰冷刺骨,处处透着阴寒压抑。洛青三人被关进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地面铺着一层潮湿发闷的稻草,墙角摆放着一只简陋木桶,便是此间唯一的陈设。
洛青细心将阿箬引到房中相对干爽的角落落座。阿箬一路强忍着惊惧,进了牢房反倒安静下来,抱着双膝蜷缩在地,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怔怔望着对面冰冷的石壁。片刻之后,她终究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洛青侧目看了她一眼,未曾言语。
阿箬抽噎不止,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委屈与惶恐:“我只是想活得久一点。我爹娘死得不明不白,我只想多活几年,好好看看这世道,见见世间的大好河山。”
她哭得鼻尖通红,滚烫的泪珠滚落,打湿了身上的靛青衣裙,晕开片片深浅不一的水痕。
一旁的洛紫湮靠着洛青侧身坐下,忽然微微俯身,凑到洛青耳畔,语声轻柔细微,仅两人可闻:“姐姐,我有办法能带我们出去。”
洛青淡淡出声:“什么办法?”
洛紫湮的唇瓣几乎贴住她的耳垂,语气软糯缱绻,带着几分试探与狡黠:“姐姐亲我一下,温存缠绵些,我立刻就能带你和阿箬离开这里。”
洛青微微偏头避开,语气平淡带着几分疏离:“你安分些,别胡言乱语。”
洛紫湮见状,非但不恼,反而笑意盈盈地直起身坐好,指尖慢悠悠绞着袖口,眉眼间藏着几分玩味,似在回味方才的话语。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牢外过道传来沉稳有序的脚步声。先前的秦县令,领着数名手持油灯的差役缓步走来,身侧还跟着一名手捧石盘的年迈小吏。
秦县令抬手示意,狱卒便逐间打开牢门,将牢中之人一一传唤至过道中央。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小吏手中的石盘上。那石盘通体墨黑,大小堪比脸盆,正中央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白石,色泽莹白温润,质地细腻。
老吏抬手示意众人,朗声开口:“诸位依次将手掌覆于白石之上,静置一盏茶时分。白石无光,便是寻常凡民。白石若亮,便是身具修行底子之人。”
他继而说明后续处置,语气公允:“测出身具修行之力者,随秦大人前往城东修缮城墙,县衙供给食宿,绝不亏待。无修行底子者,也无需惶恐,只需留在此间听几日教化,便可安然归家。”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心中忐忑,无人敢率先上前尝试。
秦县令抬手指向离得最近的一名青衣后生,语气不容置疑:“便从你开始。”
那后生满脸愁苦,战战兢兢上前,缓缓将手掌覆在白石之上。半晌过去,白石毫无动静,仅有几缕细碎微光如残灰余烬般微微闪动,转瞬便彻底消散。
老吏低头对照手中簿册,高声宣告:“凡民一名,前往东侧听教悔过。”
后生如蒙大赦,长长松了口气,躬身退至一旁。
很快便轮到了洛紫湮。她步履轻缓,缓步上前,轻轻将手掌覆于白石表面。掌心刚贴合石面,白石内部掠过一丝极淡的银光,游走瞬息,便彻底隐没,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老吏凝神等候足足十息,白石依旧暗沉无光,毫无异变。
洛紫湮收回手掌,微微偏头看向洛青,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浅的示意,仿佛在告知自己亦是寻常凡人。
老吏照例开口:“凡民一名。”
洛紫湮轻轻叹了口气,似有几分失落,慢悠悠走回洛青身侧站定。
紧随其后的便是洛青。她微微活动手腕,心中暗自将自身这些时日修炼的吐纳、桩功尽数凝聚,悉数寄托于这方测石之上。她单膝下蹲,掌心稳稳覆住白石,闭目凝神,细细调息。
石面温度温热,与人体体温别无二致,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异样。没有灵光流转,没有温热涌动,全然没有旁人所说的灵气异动之兆。洛青心中微凝,暗自加力按压,白石依旧沉寂如常,纹丝不动。
老吏见状轻咦一声,低头翻看手中簿册,确认无误后,依旧出声:“凡民一名。”
洛青缓缓起身,退至墙边垂首静立,心底满是意外。她从未想过,自己日夜苦修的功法、勤练的剑法根基,竟全然不被这测石认可。
阿箬见此情形,连忙主动上前,将小手轻轻按在白石上。可白石依旧暗沉,连半点细碎微光都未曾浮现。阿箬小脸紧紧皱起,眼底酸涩,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过道中的气氛,悄然变得诡异沉寂。众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狱卒随后传唤出一名蜷缩在墙角许久的男子。那男子身形干瘦,衣衫破旧褪色,手背上青筋凸起,颧骨高耸,模样看着穷困潦倒。
他磨磨蹭蹭上前,神色慌张,连连辩解:“大人,小人当真不是上山听求仙法的,只是上山挖些竹笋糊口,一时糊涂才被一并围堵,绝非有意妄议仙法。”
老吏不耐催促,命他速速上前测试。男子无奈,只得颤巍巍将手掌贴向白石。
掌心触及石面的刹那,原本暗沉的白石骤然爆发出刺眼白光。光芒瞬间炸开,照亮整条幽暗过道,宛若在牢中升起一轮烈日。强烈的白光笼罩四野,差役手中的油灯微光尽数被掩盖,黯淡得不值一提。
老吏受惊过度,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地,手中簿册掉落进脚边稻草堆中。秦县令连忙后退贴紧墙壁,连胡须都微微颤动,满脸震惊。阿箬瞠目结舌,怔怔望着那片耀眼白光。素来冷静的洛青,也微微眯起眼眸,凝神看向异变的白石。
那干瘦男子却被白光灼得抬手护住手掌,慌张蹦跳起来,高声喊道:“这石头定是坏了!当真坏了!我今日上山不过挖了三筐竹笋,还特意挑的小筐背,哪里会什么仙法!”
周遭众人无人理会他的辩解。两名差役面面相觑,互相推让,无人敢贸然上前靠近。
最终还是秦县令强压下心惊,颤抖着出声,语气恭敬至极:“仙师在上!”
瘦子闻言满脸涨红,连连摆手辩驳:“我若真有仙术道法,岂能被你们轻易抓进大牢!”
他越是急切辩解,白石的白光便越是炽盛,层层光晕扩散开来,将他整个人尽数包裹。几名胆子稍小的差役,当即跪地叩拜,恭敬不已。
洛青侧目看向身侧的洛紫湮。只见她依旧面带浅笑,背朝墙壁而立,神情闲适,仿佛在聆听一曲旁人无从听闻的妙音,全然不为眼前异象所动。
良久,秦县令才强作镇定,沉声开口,命人将男子暂且安置在牢房歇息一晚,待次日早衙再另行商议。
众人陆续被押回各自牢房,洛青三人也重回最深处的铁栏囚室。阿箬依旧伸着脖颈,好奇地望向方才白光乍现的方向,满心诧异。
洛青径直盘腿落座,静心调息。洛紫湮则躺在潮湿的稻草上,枕着自己的手臂,轻轻侧身转向洛青,软糯的嗓音再次响起:“姐姐,方才我说能带你出去,你当真半点都不动心?”
洛青未曾应声,全然不予理会。她只觉这地牢虽阴寒,却比外头的喧嚣闹市清净许多。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触到发间取下的檀木莲花簪,心底稍稍安定。簪子尚在,本心未乱,她以此暗自宽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