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市区的时候,绫华还在想中午吃什么。
她靠在丰田世纪柔软的后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住宅区的便利店和理发店,变成郊外的农田和仓库。惠子坐在她旁边,安静得像一尊瓷娃娃,目光落在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裙摆上画圈。
绫华注意到她手腕上那只冰蓝色的镯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和她白皙的皮肤很配。
“川井同学。”
惠子转过头,眼神里有一丝紧张。“是。”
“你家的电脑,平时谁在用?”
“父亲。偶尔……公司的叔叔们也会用。”
“什么型号?”
“应该是……PC-9801……吧。”惠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太懂这些。”
绫华没有追问。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昨晚没睡好——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梦到了前世的办公室。那个永远亮着灯的格子间,桌上堆着外卖盒和打印纸,显示器上是没写完的代码。她梦到自己还在那里,还在写,写到天亮,然后闹钟响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东京的公寓里,二十六岁,长发,身体轻得不真实。
车停了。
不是红绿灯,是到了。
绫华睁开眼,看到窗外一根高耸的烟囱,上面写着几个大字:鹿岛制纸株式会社。
她盯着那块招牌,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惠子。
惠子没有看她。少女低着头,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发动机的嗡嗡声。
“川井同学。”
“……是。”
“你说的‘家里的电脑’。”
惠子的肩膀缩了一下。
“——其实是工厂的电脑,对吧?”
沉默。漫长的沉默。然后惠子深深鞠躬,额头差点撞到前排座椅的靠背。“对不起!我怕说了实话您就不来了!”
绫华看着她。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发白的指节,看着她手腕上那只冰蓝色的镯子在光线里微微晃动。
她想说“你骗了我”。想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想说“我是老师,不是修机器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叹了口气,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有些坑洼的水泥地上。晨风吹起她垂在肩头的长发,带着淡淡的木浆味。她整了整衣领,迈步朝大楼走去。
“带路吧。”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惠子小跑着跟上来,走到她身边时放慢了速度,和她并肩。
“老师,您生气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绫华没有看她,“我只是在想,中午还能不能按时吃饭。”
惠子愣了一下,然后抿嘴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春天枝头刚绽开的花苞。
情报系统中心的大楼比绫华预想的要大。三层,灰白色外墙,窗户很小,像是故意不让外面的光透进来。门口有门禁,惠子刷了卡,嘀的一声,玻璃门滑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空气里有空调的干燥味道,混着一点点电子元件加热后的气味绫华很熟悉那种气味,上辈子她在数据中心闻了十五年。
桥本经理在机房门口等他们。四十多岁,穿着灰色工服,头发梳得整齐,但眼下的青黑出卖了他的疲惫。
“张老师,初次见面。”他递上名片,鞠躬的角度很标准,“我是信息部的桥本。给您添麻烦了。”
绫华接过名片,也递上自己的——两张。“我是张绫华。请多关照。”
桥本看了一眼名片,眼神变了一下。“张老师……之前在IBM?”
“离职了。四个月前。”
桥本没有再问,推开了机房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恒温恒湿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几排机柜整齐排列,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那是大型机房特有的味道。
但绫华注意到,有几台机器的指示灯不正常。不是稳定的绿,而是忽快忽慢地闪,像是心跳不齐的病人。
“这边。”桥本带她走到一台DEC System 3100A前。
屏幕上是一行红色的报错信息,光标停在下面,一闪一闪。
“这是我们的入库系统。每天凌晨两点批量处理前一天的成品纸卷数据。从前天开始,一到批量任务就崩溃。”桥本的声音很干,像是在忍着什么,“白天手动录入小批量数据没问题,但一到夜里——”
“就会死。”绫华接过话。
桥本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厂家呢?”绫华坐下,手指搭上键盘,“联系了吗?”
“联系了。DEC今年春天把开发小组解散了。人员都不知道分流到哪个国家了。”桥本苦笑了一声,“现在能靠的只有自己。”
绫华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已经盯上了屏幕上的日志。
她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太快了会错过细节。上辈子做架构师的时候,她养成了一个习惯——遇到问题先读日志,读三遍。第一遍看大概,第二遍找线索,第三遍确认。第三遍读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数字。
999。
然后是1000,然后是溢出,然后是崩溃。
三位数的批次编号。五年前写的代码,当时月产量几百卷,够用。现在产能提升,编号空间到了极限。
“编号溢出了。”她直起身,靠在椅背上,“三位数不够用。批处理跑到999之后,下一笔就是1000,系统不认识。”
桥本皱眉。“能改吗?没有源代码。”
“不能改程序,但可以改数据。”绫华想了想,“在批处理之前,加一个预处理步骤。把超过999的编号映射到一个新的编号段,比如从9000开始。等程序处理完,再映射回来。”
桥本沉默了。
绫华没有催他。她站起来,在机房里走了一圈。看了另外几台机器的状态,看了空调的温度设置。然后她走回来,坐下来,又看了一遍日志。
“你们还能撑多久?”
桥本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他看向门口。
绫华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和桥本如出一辙。他走进机房,脚步声很重,像是每一步都在用力。整个机房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桥本微微欠身,几个工程师也不自觉地站直了。
绫华立刻明白了。这位应该就是社长。
“张小姐。”他伸出手。
绫华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张绫华。”
“我是川井。”他只说了姓氏,没有报全名,也没有递名片。不是失礼,是不需要——在这间工厂里,姓川井的人只有一个。
“情况怎么样?”
绫华把问题又说了一遍。编号溢出,本来是个小问题,但是现在没有源代码。只能冒险动内存了。
川井听完,沉默了几秒。
“不停机修复,能做到吗?”
“能。”绫华说,“但我需要一个人帮忙。懂C语言,懂DEC系统,能熬夜。”
“桥本。”
桥本点了点头。
绫华转回屏幕,开始写代码。她的手指落在键盘上,不快,但很稳。每敲一行,都会停一下,想一想,再敲下一行。
机房里的其他人都不敢出声。川井站在门口,看着绫华的背影,目光深沉。桥本站在她身后拿着一个笔记本,有时候绫华会跟他交谈几句,两个人飞快的在本子上画着什么。
惠子站在角落里。
她不敢靠近,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看着绫华的背影。
老师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代码一行一行地生长,像是某种有生命的植物。惠子看不懂那些代码,但她能感觉到——老师在创造什么东西。不是修修补补,是从根上解决问题。
她想起自己骗老师来工厂的事。想起老师说“我只是看看,解决不了别怪我”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想起老师发现被骗后叹了口气,说“带路吧”。
没有生气。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一句“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只是坐下来,开始写代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一点,绫华已经写了三个小时。中间桥本去倒了两杯咖啡,她喝了一杯,另一杯放在手边,凉了也没碰。
惠子悄悄走出去,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一瓶温热的罐装红茶,又悄悄走回来,放在绫华的手边。
绫华侧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惠子的心跳快了一拍。
骗しとは知りつつ来たり春の雨(明知是谎言,依然踏雨来,如春霖。)
下午七点。绫华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按下编译键。屏幕上开始滚动编译信息,绿色的行一行一行地往上翻。几秒后,出现了一行字:
COMPILE SUCCESSFU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