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鹿岛制纸出来的时候,没有往绫华的公寓开,而是拐上了去银座的路。
“张小姐,”川井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今晚方便吗?想请你吃顿饭。算是谢礼,也算是赔罪。”
绫华看了一眼身边的惠子。惠子低着头,手指攥着裙摆,耳朵尖微微泛红。
“好。”绫华说。
她没有问去哪里。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银座。沿着向下的楼梯,走到一间地下室门前,门帘上写着“数寄屋橋次郎”几个字。
她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上辈子她来日本出差,客户请客去过最贵的地方是叙叙苑的烧肉,人均一万日元的那种。当时她已经觉得奢侈得不像话了。
但直觉告诉她,这个地方,比叙叙苑贵得多。
店内很小,吧台只有十个座位,灯光柔和而温暖。一位穿着白色厨师服的老者在吧台后处理食材,手法行云流水。川井显然是常客,老者微微点头,引他们到吧台正中的位置。
绫华坐下,左边是川井和桥本,右边是惠子。
第一贯是比目鱼。绫华学着旁边客人的样子,用手拿起寿司,一口吃掉。鱼肉的鲜甜和醋饭的酸味在口中化开,层次分明。这是她两辈子以来吃过最好的寿司。
“怎么样?”川井看着她。
“很好吃。”绫华说。
“就只是‘很好吃’?”川井笑了,“张小姐,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绫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继续吃。
第二贯是墨乌贼。第三贯是鲔鱼赤身。第四贯是鲔鱼中腹。每一贯都恰到好处,米饭的温度、鱼生的厚度、酱汁的多少,全都像是计算过的。绫华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想:上辈子吃过的那些回转寿司,到底算什么呢?
吃到一半,川井放下了筷子。
“张小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我需要你。”
绫华的手顿了一下。
“桥本做技术管理很有经验,但他和他的团队,已经有点跟不上时代了。”川井看着她,“我需要一个人,能帮我们看清未来两三年的路,能帮我们处理今天这种问题。”
“我想请你做鹿岛制纸的信息部副理。薪水可以谈,条件可以谈。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绫华放下茶杯,平稳了一下心情。冒冒失失地说“我需要你”,实在是太过惊悚了。
“社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有我的工作,我喜欢学校。”
“学校给你的薪水,能有多少?”川井的语气不像是质问,更像是陈述事实,“立华女高的教师,年薪不超过五百万吧?我可以给你三倍。不,五倍。”
绫华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钱。”
“那是因为什么?”
绫华想了想。“因为我在学校很开心。”
川井皱起眉头,显然不太理解这个理由。桥本在旁边安静地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惠子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社长,”绫华主动开口,“我有一个提议。”
川井挑了挑眉。“说。”
“您不需要招我全职。我们之间最好的合作方式是——顾问制。我不来上班,但有需要的时候我来帮忙。按次收费,或者按年签约。这样你们不用负担我的全额薪水,我也能继续在学校教书。”
川井沉默了片刻。“这个提议……有点意思。”
“如果采用这个方法,那么必要的投资还是要有的。”绫华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今天您也看到了,没有源代码的情况下,很多问题只能治标不治本。我需要一台和工厂完全相同的DEC System 3100A来做测试。不需要顶配,旧的也行。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修复方案在生产环境不出问题。”
“需要多少钱?”
“如果运气好,两千万日元可以找到一台可用的二手货。”
川井看向桥本。桥本想了想,点了点头。“最近有企业破产清算,设备市场上有货。”
“那就买。”川井说,语气干脆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绫华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只是设备买回来之后,放到哪儿呢?”川井捏着下巴,“放到公司太远了,你来回不方便。”
绫华也愣住了。她考虑了许多,唯独没考虑场地的问题。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惠子开口了。
“父亲也是立华的董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可以放在学校里。”
六道目光齐齐落在惠子身上。少女怔了一下,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惠子,”川井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你倒是替我想了个好主意。”
绫华也看着惠子。少女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嘴角有一个小小的、藏不住的弧度。
“那就这么定了。”川井端起酒杯,“设备我让桥本去联系。放在立华,由张老师使用和管理。顾问的事,回头拟个合同。”
绫华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和川井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
惠子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绫华,又飞快地低下头。
绫华的嘴角弯了一下。
寿司吃到尾声,川井接了一个电话,去走廊说话了。桥本也借口去洗手间,把空间留给了两个人。
绫华和惠子并肩坐着,面前的盘子里还剩一贯玉子烧。
“老师,”惠子轻声说,“您真的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骗您来工厂。”
绫华拿起玉子烧,咬了一口。“你已经问过了。”
“可是……”惠子顿了顿,“您当时在车上,看到烟囱的时候,脸色变了。”
绫华沉默了一瞬。
“那是因为我没想到,你家的‘电脑’是一整个工厂。”她放下筷子,看着惠子,“不是生气。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修不好。”
惠子摇了摇头。“不会的。您什么都能修好。”
绫华看着她。少女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整个银座的灯光。
“不是什么事都能修好。”绫华说,“但今天的事,确实修好了。”
——
惠子害羞地低下了头,看着腕子上的手镯。
手のひらに春の夜の星一つもつ
(掌心里,握着一颗春夜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