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桥本经理电话的时候，绫华正在办公室里和松本老师聊着最新的《美少女战士》动漫。
“月野兔变身那一段，我每集都看好几遍呢。”松本老师双手捧着脸，眼睛发亮，“要是我也能变成水手服战士就好了……”
绫华端着茶杯，嘴角抽了抽。松本老师四十二岁，两个孩子的母亲，谈起动漫来却比她的学生还要投入。
“松本老师，您要是变身后穿上水手服——”
“嘘！”松本老师慌忙摆手，“别说了别说了，被学生听到就完蛋了。”
电话铃响了。
绫华放下茶杯，拿起听筒。“微机室，您好。”
“张老师，是我。桥本。”
绫华的手顿了一下。“设备找到了？”
“找到了。”桥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在神奈川一家破产的精密仪器厂仓库里。机器状态很好，通电自检正常，硬盘没有坏道。价格比预想的低，加上运费一共一千六百万日元。”
绫华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一千六百万日元，大约是前世的一百万人民币出头。对于一台二手工作站来说不算便宜，但对于鹿岛制纸的体量来说，不过是洒洒水。
“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后天。需要我过去盯着吗？”
“不用。”绫华说，“我这边能处理。你安排好物流就行，到了之后我打电话给你确认。”
“明白。对了，社长说合同也准备好了，等设备安顿好之后找个时间签。”
“好。”
挂了电话，绫华发现松本老师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张老师……你在搞什么大事情吗？”
“没有。”绫华重新端起茶杯，“就是帮朋友的工厂处理点电脑问题。”
“哦……”松本老师没有追问，又转回去看桌上的动漫杂志。
那通电话是四月第二周打来的。距离寿司店那晚，刚好过去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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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星期四，下午两点。
一辆写着“山田運送”的货车从立华女高的后门缓缓驶入。司机把车停在微机室所在的教学楼后面，打开货厢门。
绫华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今天特意换了一条裤装，方便搬东西。惠子也来了——不知道是谁通知的，也许是桥本，也许是某个情报网。少女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假装在看风景，但目光一直往货车方向飘。
“张老师，是这个吧？”司机从车厢里拖出一个扁平的纸箱，上面印着DEC的标志和“System 3100”的字样。
“就是这个。”
工人们把纸箱抬进微机室，放在绫华提前准备好的桌子上——一张加大加固的钢木结构桌，靠墙放置，旁边预留了走线的空间。显示器和其他外设也早已准备好了。
惠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桌子旁边，眼睛盯着纸箱，像一只等待开饭的猫。
“想拆吗？”绫华问。
惠子用力点头。
绫华递给她一把美工刀。惠子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划开胶带，剥开泡沫。里面是一台乳白色的机器，扁平的箱体，前脸上是Digital的标志和“DECsystem 3100”的字样。面板上有几个指示灯，还有一排出风口。机器的漆面保养得很好，几乎没有什么划痕，只有边角处有一点轻微的发黄，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好漂亮……”惠子轻声说。
绫华站在她身后，也在看那台机器。一个行李箱大小的设备，在理论性能上甚至比不上一台卡西欧计算器，这个时候却已经是顶尖的算力设备了。
“老师，这个尺寸……”惠子忽然开口。
“嗯？”
“好像比我家的录像机大不了多少。”
绫华笑了一下。“但是这个比录像机重多了，也聪明多了。”
“那我可以用这台电脑么？”
“当然可以。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把它装起来。”
接显示器、键盘、鼠标、电源线。
“通电。”
绫华按下电源开关。
机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散热风扇开始转动。面板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先是电源灯，然后是硬盘灯，最后是网络灯。几秒后，屏幕亮了起来，跳出一行白色的字符：
Ultrix V4.2 (Rev. 187)
login:
惠子抚摸着白色的机身，头微微扬起，望着窗外的天空。“老师，有了这台设备，能干什么呢？”
能干什么？
未来几十年，电脑、网络、各种技术会像雨后春笋般涌现。但是该怎么跟她解释呢。绫华想了一会儿，看着惠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能够看见世界。”
“我想看埃及的金字塔。还有，还有南极的冰川。”
想法很好。可惜暂时不行。现在是1992年，连HTML和HTTP的正式协议还没有确定呢。
但是“看见世界”这个愿望，跟她当年从一个农村穷小子、不顾家人反对选择了最想做计算机时的心愿，是一样的纯粹。
“虽然这台设备暂时不能让你直接看到世界，”绫华说，“但我向你保证，你会比其他人更早看到。”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键盘，目光穿透了屏幕上单调的登录界面，仿佛看到了未来那个由光纤和代码编织的璀璨星河。
惠子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在显示器白色的字符和绫华的脸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明天开始，”绫华转过头，看着惠子，“我教你写代码。”
她的眼神很亮——不是狂热，是一种笃定的、像是已经看见了结果的光。
“我们要在这个1992年的春天，种下一颗通往未来的种子。”
绫华看着惠子——不，看着惠子手腕上那只冰蓝色的镯子，看着少女眼睛里那一点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光。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个月，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招新公告是当天下午贴出去的。
旧校舍一楼的公告栏，一张A4纸，上面是绫华的字迹：“计算机开发部 部员募集。不需要基础，不需要经验。只需要——对代码有兴趣，愿意学。入部考试：周五放学后，微机室。”
惠子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周五，下午四点。
微机室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入部考试”三个字，旁边画了一棵银杏树——是惠子提前来画的。
绫华站在窗边，惠子站在讲台上。试卷一共二十份，收上来的申请书也是二十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第一个到的是青梅竹马的江里宇子。她穿手里拿着一支深蓝色的笔，笔帽上贴着一小片银杏叶贴纸。“川井同学！我来考试了！”
“进去坐吧。”
宇子选了靠窗的位置，把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安静地等着。
接着是一条卓美，在美术课上认识的同学，今天她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握着一支粉色的自动铅笔，笔尾挂着一只小兔子挂件。
“川井同学……题目难吗？”
“不难。做做看就知道了。”
珠美点了点头，选了宇子旁边的位置。她打开笔盒，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支笔——粉色、黑色、蓝色——还有一块白色橡皮。她拿起粉色那支，又放下，换成黑色的，深吸一口气。
然后是其他报名的学生，一个接一个。有人带着笔袋，有人只拿一支笔。惠子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迎接，递上试卷，指引进座。
最后一个是三千院圣华子，全校有名的冰山美人。
她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走路的方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声音很轻。她穿着一丝不苟的水手服，领结系得端正，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钢笔。她走到最前排的位置坐下，将钢笔放在桌上，笔尖朝右，与桌沿平行。
四点十五分，所有人到齐。
惠子走上讲台。“现在发试卷。考试时间三十分钟。不可作弊，不可交流。有问题举手。开始。”
试卷发下去，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笔尖接触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