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卷是在绫华的办公室里进行的。
天色已经暗了，桌上的台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绫华坐在桌前，惠子坐在她旁边。不是并排，是稍微错开一点——惠子能看到绫华的侧脸，绫华看不到惠子的眼睛。
一份一份地看。
“这道题做错了。”绫华把一份试卷放在一边。
“但她的过程很有意思。”惠子说。
绫华看了惠子一眼。“愿意想，比做对重要。”她把那份试卷拿回来，放在“待定”那一叠的最上面。
二十份试卷看完，通过的待定的，有七份。惠子有些紧张，社团考试录取比她想的要难得多。然后他就看见，绫华又拿起这些试卷看了起来一张一张地看，一遍又一遍地看，坐着看，站起来看，然后她从中取出了三张。
“就这样吧。录取结果由你来写。”
“啊~”她想说，老师你这也太严格了吧，但是又张不开口。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绫华，一直看。
“你先写结果，写完我跟你讲为什么。”绫华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红茶，抬起头似乎在想遥远的事情。
惠子看着那叠试卷，没有立刻拿笔。她看着那些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涂改很多，有的干净得像印刷体。每一份试卷背后都有一个人，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下午，一个下午背后都有一个“为什么想来”。
她拿起笔，开始写录取名单。
惠子准备了一张不小的海报，现在上面却只有了了三个名字。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确认什么。
“老师。”她停下来。
“嗯。写完了。我来给你讲个故事。”绫华一边往自己茶杯里续水，一面回答。
“有一个学画画的学生。他拜了一位很有名的画家为师，希望学到最厉害的技巧。可是老师没有教他画风景，没有教他画人物，只是让他天天画鸡蛋。”
惠子愣了一下。“鸡蛋？”
“鸡蛋。一天画一个，画完一百个，再画一百个。画了几个月，学生不耐烦了。他问老师：‘我什么时候才能学真正的绘画？鸡蛋有什么好画的？’老师告诉他：‘鸡蛋虽然看起来简单，但从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下看，它的轮廓、明暗、弧度都不一样。你以为你画的是鸡蛋，其实你画的是观察。一千个鸡蛋里没有两个完全一样的。’”
绫华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那个学生后来成了世界上最有名的画家之一。他叫达芬奇。”
“老师的意思是，我们开发部也要像达芬奇画鸡蛋一样，不断地在这样的看似简单枯燥的事情上打磨吗？但是我看同学们在打字的时候都很开心啊。”
“惠子同学的感觉很对。得对。开心是对的。”绫华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犯过错。吃过亏。很大的亏。”
她停了一下。
“计算机这种东西，当你说1+1=3的时候，他不会回答‘你的想法很有创意’。它只会说——错。错。错。”
“你以为你找到了答案。答案就在眼前了。一切看起来都是正常的。然后突然有一天它告诉你——错。”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能经受住这种打击的人，有几个呢？”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三张试卷。
“被我去掉名字的那四个同学，答案都做对了。我当然可以把她们都招进来。但是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桌上的那种。
“我不想看到她们哭着说，‘我再也不想看见计算机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台灯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声。
惠子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放在绫华手边。
绫华没有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三张试卷。
“我这么做，”她的声音很轻，“是为她们好。”
惠子看着绫华的侧脸。台灯的光落在老师的脸上，把她的睫毛映成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绫华把一张入选的答卷拿了出来，“看看这个吧。”
“圣华子的开放题……写得很特别。”
她把那份试卷抽出来，放在绫华面前。绫华读完了那行字。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她会是开发部最重要的人之一。”绫华说。
惠子看着她。“比我还重要？”
绫华的嘴角弯了一下。“不同维度的。”
惠子低下头，她的耳朵要烧起来，心扑通扑通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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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名单贴在开发部门口的公告栏上。
白纸，黑字，三个名字。惠子贴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她把四个图钉按进四个角，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转身走了。
宇子是第一个看到的。她站在公告栏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笑了——不是大声的笑，是那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笑。她转过身，看到珠美站在身后。
“珠美同学，你过了。”
珠美盯着自己的名字，盯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过了。”
“嗯。”
“我真的过了。”
“嗯。”
珠美没有再说话。她把那张录取名单看了又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名字不会突然消失。
圣华子也来看名单。她只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没有表情，没有评论。但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不是“我很高兴”的那种轻快，是“我知道了”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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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部活，在名单公布后的第一个星期三。
下午四点，微机室里坐着四个人。三张新面孔，加上惠子。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片温暖的光斑。银杏树的影子落在白板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绫华站在白板前。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在肩上，没有系领带，也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不急，不缓，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真的在这里。
“从今天起，你们是开发部的正式成员。”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开发部不是课堂。这里没有考试，没有成绩，没有排名。这里只有一件事——写代码，写梦想，写青春。”
她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两个词：Rikka Brows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