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抽条
惠子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一团浆糊。
“惠酱，这东西真的可以做出来么？”江里宇子转身对她诉苦，语气里带着这三个月来积累的全部挫败感，“老师给我们讲的东西看上去都挺简单的，可是……”
惠子苦笑了一下，替她把话说完：“眼睛说我会了，但是手告诉我，还没有。”
旁边的一条珠美也停了手里的动作，把键盘往前一推，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老师说编程就是这样的。可我总觉得，这话的意思大概是——‘你们还早得很呢’。”
四个人都笑了，笑声里带着同病相怜的味道。
圣华子没有抬头，眼睛依然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敲着。隔了几秒，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淡淡地说了一句：“痛也是美的一部分。”
惠子看了她一眼。三个月相处下来，她已经渐渐习惯了圣华子这种说话方式。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矜持——好像把太多情绪放出来就会丢了面子似的。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积了一层薄灰的CRT显示器上。六月的空气闷热而潮湿，老旧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响声，吹出来的风却没什么力气。
惠子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大的部室。
四台电脑，四个人，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散落在桌上，上面画满了红笔的批注。角落里堆着几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和空了的咖啡罐——这是她们连续第三天在这个房间里待到这么晚了。
从四月份开学到现在，整整三个月。
绫华老师从一开始就说了，开发部不是那种轻轻松松就能混过去的地方。事情远比惠子想的难多了，幸运的是她们都留了下来。
惠子有时候会想，这大概就是绫华老师说的“筛选”。事情的发展证明老师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如果当时把那几个只是觉得“电脑听起来很酷”的人也招进来的话，说不定现在这间房子里已经没人了。这种事情她见过——初中时候的社团就是这样，当第一个人说“太难了我还是退出吧”的时候，就会有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最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部倒掉。
惠子又想起了老师前几天对她说的话。
那天放学后，她留下来帮忙整理资料，绫华老师忽然说：“惠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当部长吗？”
她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那种会带着大家一起往前走的人。”绫华老师说，“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技术最好的，但你不会丢下任何人。”
惠子记得自己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低着头把资料摞整齐。
“实事求是地说，大家学得很快，就算是在大学生里也是很好的。”绫华老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有机会真正做出一些东西。我已经给大家准备好了让你们在学园祭能够大放光彩的东西。”
大放光彩。
惠子想着这几个字，又看了看眼前这几张写满了疲惫的脸。
就算是这样，她们可能也快要撑不住了。
“这已经是夏天了啊。”宇子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其他的部室都开始往外拿方案了。前几天我去演奏部找同学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合奏了。”
珠美也跟着叹了口气：“还有啊，话剧部的灰姑娘也开始彩排了。我在走廊上看见她们穿着戏服走来走去，道具都做好了。”
惠子感觉到那种焦躁像是潮水一样在房间里蔓延开来。她们在这里对着屏幕敲了三个月的代码，连一个像样的东西都没做出来。别的社团已经在准备上台了，而她们连剧本都还没有。
“那种过家家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圣华子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依然落在自己的屏幕上，手指甚至没有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
“仙德雷拉在王子面前除了好看，又有什么呢？”她顿了顿，语气依然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是打磨过的石头一样坚实，“前几天话剧部找过我，我给拒绝了。”
宇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惠子看着圣华子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在意得多。如果真的不在乎，根本不会说这些话。
就在惠子还在想着该怎么接话的时候——
“啪啪啪。”
一阵掌声从门口传来，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刻意在制造某种戏剧性的效果。
惠子抬起头，逆光中看见绫华老师站在门口，身后是六月的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资料，脸上带着那种让惠子永远看不透的笑容。
不是得意，也不是鼓励，更像是——一种笃定。
就好像她已经看到了结局，而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来到我们开发部的日子很苦吧。”绫华老师走进来，把资料放在桌上，目光从四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不过有个好消息。六月份马上就要过去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的意思被完全吸收。
“通过这三个月的努力，大家已经可以正式开始做我们的作品了。”绫华老师的语气忽然轻快了起来，“来老师这里吧，我让你们看看我们将要给大家带来什么。”
四个人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惠子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宇子和珠美兴奋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三个月了，她们一直在学语法、学算法、学数据结构，像是一群被蒙上眼睛拉磨的驴子，不停地转圈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现在，终点终于要出现了。
绫华老师带着她们来到隔壁的房间。
这个房间她们来过很多次，但每次来都会被正中间那台DEC小型机吸引住目光。
但今天，屏幕上的画面和以往完全不同。
不是黑洞洞的屏幕上跳动着白色的字符光标。
而是一片飘落的银杏叶。
惠子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片叶子从屏幕的上方缓缓飘落，边缘带着淡淡的金黄色，在空气中旋转、摇摆，像是一只真正的蝴蝶在飞舞。背景是浅浅的米白色，不是那种死板的单色，而是带着微妙的渐变，像是秋日的阳光照在纸上。
银杏叶飘落的轨迹不是一条简单的直线。它会微微左偏，又被什么力量轻轻拉回来，在接近地面的时候忽然打了个旋，然后——
“Rikka Browser。”
几个字在屏幕中央浮现出来。
不是那种生硬的黑体字，而是像用毛笔写出来的一样，笔画之间有粗细的变化，起笔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顿点，收笔的地方则轻轻提起。字体的颜色是深褐色，和银杏叶的颜色遥相呼应。
惠子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转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好厉害”，而是——这要写多少代码？
三个月来的疲惫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已经学会了在看到任何“好看的东西”时，下意识地去想背后的数据结构、渲染流程、坐标变换。美感变成了工作量，惊喜变成了恐惧。
但宇子和珠美显然没有她想得那么多。
“Game！老师，你要带领我们做电脑游戏了么？”宇子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灰姑娘怎么样？”珠美也激动得双手攥在胸前，“听说话剧部准备的也是这个，很受欢迎呢。我们要是做灰姑娘的游戏，肯定比她们的话剧还厉害！”
惠子感觉到身边的圣华子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说话。
她自己也有些心动。灰姑娘——水晶鞋、南瓜马车、午夜的钟声——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少女，有几个能拒绝这样的故事呢？
“灰姑娘啊……”
绫华老师没有急着否定。她靠在DEC终端旁边，双手抱胸，微微偏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确实是个好主意。”她说，语气很真诚，“大家都喜欢灰姑娘，剧情也成熟，做出来肯定会有人来看。”
宇子和珠美对视了一眼，眼睛都亮了。
惠子却觉得有点不对劲。老师如果真的答应了，就不会用这种“先肯定再转折”的语气。
果然。
“但是——”绫华老师笑了一下，“你们觉得，我们花了三个月学C语言、学数据结构、学计算机图形学，就是为了做一个人家话剧部用几块布景就能演出来的东西吗？”
宇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是否定灰姑娘。”绫华老师赶紧补充，语气放柔了一些，“灰姑娘很好，真的很好。但你们想想——话剧部演灰姑娘，观众看到的是演员。演奏部演奏灰姑娘，观众听到的是音乐。那我们呢？”
她转过身，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屏幕。
那片银杏叶又开始飘落了。不是直接掉下来，而是在空中打着旋，金色的边缘在米白色的背景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我们能做的是让观众进入灰姑娘的世界。”绫华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不是看别人演，不是听别人讲。而是自己成为灰姑娘，自己去捡那颗豆子，自己坐上那辆南瓜马车。”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真的可以这样吗？”珠美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以。”绫华老师说，“但需要时间，需要技术，需要我们四个”
她看了一眼圣华子，又看了一眼宇子，最后目光落在惠子身上。
“再加我一个，五个人一起努力。”
绫华老师走到桌前，把那沓厚厚的资料翻开。惠子看到上面画满了流程图和时间线，不是那种潦草的草稿，而是认真画过、又用红笔修改了好几版的方案。
“具体的方案和分工都在这里了。”绫华老师说，“七月份完成基础框架，八月份做内容原型，九月整合打磨。学园祭之前完成我们的Game。”
惠子低头看着那沓资料，翻到第一页，右上角手写着一行字：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即见君子，云胡不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