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忘录里的那行字,林澈看了整整七遍。
「别信任何人。她们都想毁了你。」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排列在一起,却像某种无法破译的密码。他试图从笔画里找到蛛丝马迹——写这行字时的自己,是愤怒的,还是恐惧的?是冷静的警告,还是崩溃的呐喊?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病房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关掉手机,把它塞回枕头下面。
然后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他睡不着。
或者说,不敢睡。
第二天上午,沈知意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头发没有像昨天那样披散着,而是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束了起来。整个人看上去柔和了许多,像某幅褪色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出院。」她把纸袋放在床尾,「我带了几件衣服。不知道合不合身。」
林澈看着她。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几缕碎发染成浅棕色。她的眼睛还带着一点红肿——昨晚哭过的痕迹。
这样一个女生,会是想要「毁了他」的人吗?
「谢谢。」他说。
沈知意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容,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笑。
「我去外面等。」她转身走向门口,「你换好了叫我。」
门关上了。
林澈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还有一双白色的袜子。尺码全对。衣服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像是被反复整理过很多次。
他换好衣服,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板。
「好了。」
门开了。沈知意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双手交叠在身前。听见声音,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飞快地用指尖蹭了一下眼角。
「走吧。」她说。
声音有点哑。
出院手续是沈知意去办的。
林澈站在医院大厅里,看着她在窗口前签字、接过单据、和护士确认注意事项。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和护士说话时偶尔会笑一下——那种客气的、适度的笑容。
完全不像是昨天在病房里握着他的手哭到发抖的人。
手续办完,她走回来,把一袋药递给他。
「消炎药,一天三次,饭后吃。」她指着袋子里的药盒,一个一个说明,「这个是促进伤口愈合的,一天两次。还有这个,止痛的,疼得受不了再吃。」
林澈接过袋子。
「记住了?」
「……嗯。」
其实没有。但他不想让她再说一遍。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街上的人不多。对面是一家便利店,门口停着几辆共享单车。更远处是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几辆车排成一列,尾灯在日光下显得暗淡。
很普通的街景。
但林澈站在门口,迈不出脚步。
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怎么不走了?」沈知意回头看他。
「……我不知道家在哪里。」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胸口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沈知意的表情变了一瞬。
不是同情,也不是心疼——是某种更深的、林澈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听见了早已知晓的坏消息,但还是被刺痛了。
「跟我走。」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握他的手,而是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隔着卫衣的布料,她的指尖凉凉的。
「以前你带我去过很多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现在换我来带你了。」
林澈没有回答。
他跟着她走。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那根深蓝色的发带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某种信号的旗帜。
他不记得她。
但他记得那种「被人带着走」的感觉。很熟悉。像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走在前面,拉着他的袖口,带他去往某个他不知道但必须去的地方。
那个人是谁?
想不起来。
沈知意带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一栋老旧的教学楼。
「这里是初中部。」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初中时坐的是三楼最左边那间教室。靠窗的位置。你说你上课老往窗外看,被老师骂过好多次。」
林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走吧。」沈知意说,「去看看下一个。」
她带他去了操场。
「你说你体育很差。跑一千米永远是倒数。但有一次运动会,你报名了接力赛,因为你们班实在凑不够人。你说你跑的时候腿都在抖,生怕拖后腿。」
林澈看着空荡荡的跑道。
阳光把塑胶地面晒得微微发亮。
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然后是食堂。
「你最喜欢吃二楼的牛肉面。每次都要加两份香菜。你说老板娘认识你,每次都多给你一勺牛肉。」
图书馆。
「你说你从来不借书,但经常来蹭空调。有一次在书架间睡着了,被管理员锁在里面,翻窗户出去的。」
天台。
「这里——」
沈知意推开天台的门,风一下子涌进来,把她的发带吹得猎猎作响。
「这里是你跟我告白的地方。」
林澈站在天台门口,看着她走到栏杆边上。
她的背影被天空衬得很小。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她说,没有回头,「风很大。你站在我现在站的位置,我站在你对面。你说了很多话,乱七八糟的,前言不搭后语。说到最后自己脸红了,然后就不说话了。」
她停顿了一下。
「我问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说——」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
「你说:『我想和你一起浪费很多很多个下午。』」
天台的风很大。
林澈的头发被吹乱了,遮住了眼睛。
他不记得这个地方。不记得那天的风有没有今天这么大。不记得自己是用什么表情说出那句话的。
但风里有沈知意的洗发水味道。
很淡。柑橘味的。
他记得这个味道。
不是记忆——是身体记得。像某种被刻进感官里的本能。他的鼻腔捕捉到这个气味的瞬间,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很轻,很淡,像水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后荡开的涟漪。
然后涟漪消失了。
什么都没留下。
「对不起。」他说,「我还是想不起来。」
沈知意转过身。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没关系。」她说,「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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