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知意带他走进一家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电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
「老板，两碗牛肉面。」沈知意说，「一碗多加香菜。」
「好嘞。」后厨传来一声应答。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
林澈低头吃了一口。
面很烫。汤很浓。牛肉确实多。
「好吃吗？」沈知意问。
「……嗯。」
「那就好。」
她没有再说话，低头吃自己那碗。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是在等面变凉。
吃完面，沈知意送他到公寓楼下。
「三楼，三零二。」她把钥匙递给他，「这是你的住处。我不上去了。」
林澈接过钥匙。
「沈知意。」
「嗯？」
「今天……谢谢你。」
她笑了一下。和早上在医院大厅对护士笑的那种笑容一样——客气的，适度的，把真实情绪藏得很好的那种笑。
「不用谢。」她说，「我以前答应过你的。不管你忘记多少次，我都会让你重新想起来。」
她转身走了。
深蓝色的发带在夜色里渐渐看不清了。
林澈上楼，打开三零二的门。
很小的公寓。一室一厅。床铺得很整齐，书桌上放着一台合起来的笔记本电脑。墙上没有海报，也没有照片。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想起那个便当盒。
昨天周荇带来的那个，被原封不动留在医院床头柜上的便当盒——沈知意出院时帮他装进了纸袋里。
他从纸袋里把它拿出来。
不锈钢的盒身，凉凉的。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拧开盖子。
里面是粥。米粒煮得很烂，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拨开那层膜，看见粥里混着切碎的青菜和肉末。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纸条。
压在便当盒的底层，被塑料袋隔着，没有被粥浸湿。
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他把它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用快没水的笔写的，笔画细得快要断开。
「别吃沈知意给的东西。」
林澈盯着那行字。
窗外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床头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她在你的药里动过手脚。」
纸条上的字，林澈看了很久。
「别吃沈知意给的东西。她在你的药里动过手脚。」
他把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纸很普通，像是从什么本子上随手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字迹很淡，笔画细得快要断开——写字的人要么很急，要么力气很小。
或者两者都有。
他把纸条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向那个便当盒。
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的薄膜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切碎的青菜和肉末沉在底下，和米粒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周荇为什么要警告他？
如果沈知意真的在药里动了手脚，那她今天带他走遍学校的每一个角落，在天台上说起那些往事时的眼泪——那些也是假的吗？
还是说，正因为是真的，所以才更可怕？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手机壳的夹层里。
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和昨晚一样，睡不着。
第二天是周一。
林澈换上沈知意昨天放在纸袋里的校服，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
他试着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标准，但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出门的时候，在公寓楼下看见了周荇。
她靠在对面的电线杆上，手里拿着一罐咖啡。短发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她没有去管。看见林澈出来，她直起身，把咖啡罐往垃圾桶里一扔——哐当一声，精准入筐。
「早。」她说。
「……早。」
「走吧。顺路。」
她转身就走，没有等他回答。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够他跟上的速度。
林澈走在她的侧后方。晨光从街道尽头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像两条平行的、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你看了吗？」周荇忽然开口。
「什么？」
「便当盒里的东西。」
林澈的脚步顿了一下。
「……看了。」
「那就好。」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追问。好像「那就好」三个字已经说完了所有需要说的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周荇。」林澈叫住她。
她没有停步，只是微微侧过头。
「你为什么知道那些事？」
「哪些事？」
「沈知意的药。还有——你写在纸条背面的那句话。」
周荇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他。晨光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她的眼睛很平静，不是沈知意那种把情绪压在水面下的平静——是水面本身就没什么波澜的那种平静。
「因为你失忆前，最后找的人是我。」
「……我找你做什么？」
「让我帮你保管一样东西。」
她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A5大小，边角被翻得微微卷起。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写，干干净净。
「你的日记。」她说，「你出事前一天给我的。你说，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把这个交给失忆后的你自己。」
林澈接过那个本子。
封面的触感粗糙而温热——被她放在书包里，贴着身体，染上了体温。
「你看了吗？」他问。
「看了。」周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前几页被我撕了。」
「……为什么？」
「因为那几页写的东西，你现在看还太早。」
她顿了顿。
「等你该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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