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翻开日记。
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
也是空白。
第四页开始，才有字。
日期是三个星期前。笔迹很乱，像是写得很快，有些字的笔画连在一起，需要仔细辨认才能读懂。
「今天发现了一件事。不太确定。希望是我想多了。」
第五页。
「确认了。没有想多。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六页。
「她们之中有一个在说谎。但我不知道是谁。」
第七页。
「也可能是所有人。」
林澈抬起头。
周荇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肩膀的线条单薄得像纸。校服裙摆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周荇。」
「嗯。」
「那三页里写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
「周荇。」
「到学校了。」她说，「走吧，要迟到了。」
学校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
林澈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穿着和他一样的制服，说说笑笑，互相推搡，有人抱着篮球跑过去，有人在自行车棚里锁车。
没有人看他。
也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走进去。走廊、楼梯、教室门牌——所有的东西都是陌生的。但脚步知道该往哪边走。身体记得拐角的位置，记得楼梯的级数，记得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把手需要往上提一下才能打开。
身体记得。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林澈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面孔——全都不认识。他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赶作业，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没有人抬头看他。
除了一个人。
沈知意坐在靠窗那一列，右前方的位置。她看见林澈，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朝他走过来。
「你来了。」她接过他的书包，「你的座位在这边。」
她带他走到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桌面很干净，抽屉里放着一支笔和一包纸巾。椅子被拉出来一个刚好够人坐进去的角度。
「这是你以前的座位。」沈知意说，「你坐里面，我坐你右前方。」
林澈坐下来。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她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把那根深蓝色的发带照得微微发亮。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声音又平又慢，像某种催眠用的白噪音。林澈翻开课本，上面的公式和例题像某种陌生的语言。他看了很久，一个字都看不懂。
不是「忘了」——是「空」。
就好像这些知识从来没有进入过他的大脑。
课间的时候，沈知意转过身来。
「听不懂没关系。」她把他桌上的课本翻到前面几页，「从这里开始看。你以前数学很好的，很快就会想起来。」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
林澈注意到她的指尖。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中指的第一节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像是很久以前被纸割伤的。
「你的手。」他说。
沈知意的手指停住了。
「这里。」他指着那道疤，「怎么弄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你说这个啊。」她的声音很轻，「是初中时候的事了。有一次我帮你裁手工课的卡纸，不小心割到的。当时血流了很多，你吓得脸都白了。」
她顿了顿。
「然后你跑去医务室，跑得太快，在走廊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大块。」
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最后是我扶你去的医务室。」
林澈看着那道疤。
白色的，很浅，像是被时间稀释过的痕迹。
他想不起来那天的场景。想不起来自己跑得有多快，摔得有多疼。想不起来沈知意扶他起来时是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背上，能感觉到昨天她指尖的温度。
凉的。
然后是抖的。
「沈知意。」
「嗯？」
「我昨天吃的药——是什么药？」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消炎药，促进伤口愈合的，还有止痛药。」她一个一个数出来，「医生开的处方。怎么了？」
「没什么。」
林澈低下头，继续翻课本。
她的眼睛没有躲闪。声音没有变调。数药名的时候连顺序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如果她真的在药里动过手脚——那她的演技未免太好了。
或者，说谎的不是她。
午休的时候，周荇出现在教室门口。
她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朝林澈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澈注意到了。
他站起身。
「去哪里？」沈知意抬起头。
「厕所。」
走廊上，周荇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林澈跟上去，在楼梯间里追上了她。
「什么事？」
周荇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你今天吃了什么？」
「……食堂的饭。」
「沈知意有没有给你别的东西？」
「没有。」
「水呢？饮料？零食？」
「都没有。」
周荇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两粒白色的药片。
「你的药。」她说，「出院那天，沈知意交给你的那袋。」
林澈看着那两粒药片。
「我趁你不注意换了一粒出来。」周荇的声音压得很低，「拿去化验了。」
「……结果呢？」
周荇没有立刻回答。
楼梯间很安静，能听见楼上某间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蚊虫振翅。
「普通的消炎药。」她说，「没有任何问题。」
林澈愣住了。
「没有问题？」
「对。成分、剂量、批号——全部正常。就是医生开的处方药。」
她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我写在纸条上的那句话，是你失忆前让我写的。」
「……什么意思？」
「你不让我告诉你更多。」周荇说，「你只让我写那句话。你说——如果失忆后的你看到纸条后去查药，就会发现药没问题。然后你就会来问我。」
她停顿了一下。
「我现在告诉你剩下的部分。」
她从校服内袋里抽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人的手，正在往一杯水里放什么东西。白色的药片，很小，正在水面溶解出一圈细密的泡沫。
那个人的手腕上，系着一根深蓝色的发带。
「这是你失忆前拍的。」周荇说，「你让我告诉你的是——」
「沈知意确实动过手脚。但不是药。」
「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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