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几天，林澈开始注意沈知意递给他的每一杯水。
她似乎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在他到教室之前，会提前把他的水杯装满，放在课桌的右上角。杯子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杯口朝左，把手朝右，刚好是他伸手就能握住的角度。
林澈每次都假装喝一口。
实际上，他把水倒进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土里。
绿萝长势很好。叶子油亮，藤蔓从窗台垂下去，已经快够到地面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照片上那只正在往水里放药片的手，确实是沈知意的手。那道被纸割伤的疤痕很淡，但放大之后能看清。深蓝色的发带垂在手腕上，和她每天系的那根一模一样。
但照片背面那句话是他自己写的。
「她没有说谎。她是真的爱你。」
「所以她才不会允许你离开。」
如果失忆前的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一切——为什么不直接逃离？
为什么还要和她在一起？
为什么要把这些信息切成碎片，藏在日记里、照片背面、周荇的口中，像拼图一样等待失忆后的自己去拼凑？
除非，逃离不是选项。
或者，他自己也不想逃。
周五放学的时候，沈知意叫住了他。
「明天有空吗？」
林澈抬起头。她站在课桌旁边，书包已经背好了，双手握着肩带的扣子。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有空。」
「那来我家吧。」她说，「我给你看点东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和她说「明天见」时的表情一样，和她说「你的座位在这边」时的表情也一样。温柔、得体、恰到好处。
但林澈想起了日记第四页那句话。
「今天发现了一件事。不太确定。希望是我想多了。」
「好。」他说。
周六的天气很好。
林澈按照沈知意发来的地址，找到了她的住处。是一栋六层的公寓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按了门铃。
门开得很快，像是她一直等在门口。
沈知意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上，比平时更长一些。没有那条深蓝色的发带，她整个人看上去柔和了很多——也陌生了很多。
「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林澈脱了鞋，踩上玄关的木地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窗帘是浅灰色的，阳光透过来变得柔和，落在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墙上挂着一面软木板，上面钉满了照片。
「这些是——」
「我们的照片。」沈知意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从初中到现在的。」
林澈走近那面墙。
第一张照片里，两个人穿着初中的校服。沈知意比现在矮很多，头发也短一些，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旁边的男生——他自己——侧着脸在看她，表情有点傻。
他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但照片里的那个男生，确实是他。
第二张。两个人站在天台门口。风吹得校服鼓起，沈知意的头发糊了一脸，她在笑。他也在笑。那是他出院以来，第一次看见「自己」笑的样子。原来笑起来的时候，他左边的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
第三张。食堂。两碗牛肉面。她拿筷子的手被拍糊了，大概是在夹他碗里的香菜。
第四张。图书馆。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她在旁边比了个「嘘」的手势，对着镜头眨眼。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时间在这些照片里流动。初中到高中。短发到长发。两张脸从稚嫩变得渐渐有了大人的轮廓。但有一些东西没有变——她看镜头的眼神，他看她的角度。
「这些都是你拍的。」沈知意说，「你说你喜欢拍我。」
林澈的目光落在软木板最右边的一张照片上。
那张照片和其他的不一样。
它被撕过，然后又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了起来。裂痕从左上角斜着贯穿到右下角，把画面切成两半。左半边是他的脸，右半边是她的。中间被撕掉的部分，原本应该还有一个人——但现在只剩下一条锯齿状的缝隙。
他把那张照片从软木板上取下来。
透过透明胶带，能看见照片背面有字。
「这个人是谁？」他问。
沈知意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她站在客厅中央，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攥着家居服的下摆，把那块布料揉出了细密的褶皱。
「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
「一点印象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知意，」林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这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照片背面，在透明胶带的下方，有一个被撕掉一半的名字。
笔画只剩下一小半。能看出是一个女生的名字——但具体是什么字，已经拼不出来了。
「她已经转学了。」沈知意说，「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不用在意。」
她伸出手，想把照片拿回去。
林澈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
这个动作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大脑还没做出判断，脚已经退了。像是在躲避某种靠近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刻进肌肉记忆里的防御机制。
沈知意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的手指保持着伸出的姿势。指尖微微蜷曲，像一朵开到一半就冻住了的花。
然后她收回了手。
「对不起。」林澈说，「我不是——」
「没关系。」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对护士的客气笑容，不是说「明天见」时眼尾弯弯的笑容，不是天台说起告白往事时带着泪光的笑容。
是某种更淡的、几乎透明的笑容。
像一层薄冰。
「你不记得很正常。」她说，「毕竟你连我都不记得了。」
她转身走向厨房。
「喝点什么？水还是茶？」
林澈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张被撕过的照片。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水壶被放在灶台上的磕碰声，燃气灶点火的咔哒声。蓝色火苗蹿起来的瞬间，橘红色的光照亮了白色的瓷砖墙壁。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裂痕。透明胶带。被撕掉一半的名字。
第三个人的痕迹，被小心翼翼地、却又粗暴地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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