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了。
屏幕上通话记录的时长停在两分十七秒。
林澈抬起头。沈知意家的窗户亮着灯。浅灰色的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看不清表情,看不清动作。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面向窗外,面向他站着的方向。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
窗帘后面的人影还在。
举起了一只手。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等待。
他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身后那扇窗的灯光,一直亮着,亮到他在街角转弯,亮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那天晚上,林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天台。风很大。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的不是校服,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起来,像鸟展开的翅膀。那个人在说什么,但风声太大,一个字都听不清。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然后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碰到了天台边缘的矮墙。
他张开嘴,想喊一个名字。
但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然后那个人不见了。
不是掉下去。
是消失了。
像一张照片里被撕掉的部分。
他从梦里醒来。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枕头旁边的日记本上。牛皮纸封面,边角微微卷起。
他翻开日记,翻到第四页。
「今天发现了一件事。不太确定。希望是我想多了。」
第五页。
「确认了。没有想多。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六页。
「她们之中有一个在说谎。但我不知道是谁。」
第七页。
「也可能是所有人。」
他拿起笔,在第七页的空白处,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字迹很乱,和周荇交给他的日记上那些字一样——写得很快,笔画连在一起。
「今天确认了一件事。苏晚。她的名字叫苏晚。」
「但我不记得她。」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放下笔。
月光把那行字照得发亮。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远处有一扇窗也亮着灯。浅灰色的窗帘后面,不知道有没有人还站在那里。
去见苏晚的约定,定在了周日。
周六剩下的时间里,林澈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反复翻看那本日记。从第四页到第七页,每一行字都已经被他看得能背下来了。但字与字之间的空白里藏着什么——他读不出来。
失忆前的自己像是在用另一种语言写作。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他把日记翻到第七页,看着自己昨晚写下的那行字。
「今天确认了一件事。苏晚。她的名字叫苏晚。」
「但我不记得她。」
「什么都想不起来。」
笔迹和前面几页的完全不同。
失忆前的自己写字很乱,笔画连在一起,像是赶时间。但昨晚他写下的那行字——虽然也乱,却是另一种乱。不是赶时间,是手在抖。
他把日记合上,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还是那张被裁剪过的照片。他一个人的脸,旁边只剩一个肩膀的弧度。那个肩膀的主人,现在有了名字。
苏晚。
他盯着那个肩膀看了很久。
照片里她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看不清。她当时在笑吗?不知道。她的头发是长的还是短的?被裁掉了。
所有关于她的信息,都被裁掉了。
只剩下一个肩膀。
和他自己的脸。
他打开备忘录。
置顶的那条记录还在。「别信任何人。她们都想毁了你。」创建时间是车祸前十七分钟。
他往下滑。
备忘录里几乎没有别的内容。几条购物清单,一串像是密码的字母数字组合,一个只写了「周二下午三点」的提醒事项。
然后他点开了「最近删除」。
那个文件夹需要指纹验证。他把拇指按在Home键上,屏幕震动了一下——验证通过。
里面只有一条记录。
创建时间:车祸前四天。删除时间:车祸前一天。
标题是空的。
他点开那条记录。
内容很短。只有三行。
「她在说谎。」
「但她哭的时候我是真的心疼。」
「我是不是有病?」
林澈盯着那三行字。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公寓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三行字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某种无法被擦除的印记。
他不知道「她」是谁。
沈知意?周荇?还是苏晚?
三个人都对他哭过。沈知意在病房里握着他的手哭,在天台说起告白时眼眶泛红,在厨房里眼泪滴落。周荇没有当着他的面哭过——但她在电话里沉默的那些秒,那些有规律的呼吸声,比哭更让人难受。
至于苏晚——他不记得她。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声音,不记得她是否在他面前哭过。
但这三行字里写着的「她」,一定在失忆前的自己心里占了很大的分量。
大到他明知道她在说谎,还是会被她的眼泪打动。
大到他觉得自己有病。
他把这条备忘录截了图,发给了周荇。
几秒钟后,周荇回了一条消息。
「你写的?」
「嗯。车祸前四天。删掉的时间是车祸前一天。」
「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然后消息跳出来。
「是你出事前三天,沈知意在你面前哭过。我问你发生了什么,你没说。第二天你删了备忘录,把日记交给我。第三天你出了车祸。」
林澈握着手机。
屏幕的光把他的手指照得发白。
「所以是她?」
「我不知道。」周荇回复,「我只记录时间线。答案在你那里。在你忘掉的那些东西里。」
他放下手机。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远处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公寓的墙壁很薄,能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放歌。很老的歌,旋律模糊,只剩下低沉的鼓点一下一下地敲。
他把手机解锁,再次打开备忘录,反复看那三行字。
「她在说谎。」
「但她哭的时候我是真的心疼。」
「我是不是有病?」
不是愤怒。不是质问。只是一种疲惫的、近乎自嘲的陈述。
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镜子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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