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婷思考着: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
她看向了自己的手腕,看向了手腕上那道淡银色的梦貘纹路。
梦貘纹路,这个神奇的能力是现在的她唯一能干涉里世界,不,是与里世界产生联系的凭证。
既然能在现实中使用它,那它会不会也能在现实中,在自己身上留下什么?
蓝婷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道淡银色的纹路,那里传来微弱的、冰凉的触感——
意识缓缓潜入深处,潜入一片漆黑中。
她感觉到了,那就像是一根极细的线,从纹路延伸出去,穿透墙壁、穿透空气,连接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蓝婷闭上眼睛,仔细感受那根“线”。
它在。
非常非常淡的牵动感……像是一根细丝落在肌肤上,带来一丝痒意。
虽然看不见丝的存在,但蓝婷能感觉到,它确实在。
就像鱼银落说的,她的梦貘纹路尚未完成稳定固化自己就回到了现实,这使得她的梦貘纹路与里世界之间还残留着某种联系。
只是这种联系太弱了,正常情况下无法支撑意识投射。
而“无法支撑”不代表“不可能”。
蓝婷睁开眼,水蓝色的眸子里映出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她掀开被子,脚趾蜷缩着,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当尝试站起身来时,一阵眩晕袭来,蓝婷扶住床沿稳了稳,等那阵虚浮感过去后,才慢慢完全站起身,扶着墙朝门口走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投下惨白的光。蓝婷穿着病号服,一步一步挪动,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心脏偶尔会漏跳一拍,让她不得不按住胸口,等那阵心悸过去。
拐过两个弯,她看见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蓝婷可以听见门里传来的高声议论声,已经鱼银落那熟悉的、带着火药味的急促语调:“……不行!这次数据异常值太高,我们的方案……“
蓝婷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鱼银落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变了:“蓝婷?!你怎么下床了?!回去躺着!”
她说着就要冲过来,蓝婷却扶着门框,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鱼老师,等等。”蓝婷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出奇地平静,“我听见你们在讨论救援的事。我有一个方案,想请你们听听。”
鱼银落脚步一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好好养伤就行,方案有我们……”
“请让我说完,老师。”蓝婷打断了她,水蓝色的眸子直直看着鱼银落,“鱼老师,你教过我,里世界的规则对‘跌入者’是‘一视同仁’的。魇兽的暴动是因为里世界判断有‘跌入者靠近锚点’,触发了它的‘防御机制’。”
鱼银落张了张嘴,蓝婷没有给她机会。
“之前我晕倒后,意识意外进入了里世界——那时候,里世界把我当成了一个‘跌入者’。当我被拉回现实后,里世界判断‘跌入者已逃离’,魇兽才会进入‘狂奔状态’,疯狂涌向剩下的跌入者,也就是温小衍。”
蓝婷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如果我再次将意识投入里世界,里世界会重新将我判断为‘跌入者’。而且因为我上次出现的位置靠近锚点,它会认为‘跌入者尚未逃离’,魇兽的‘狂奔状态’就会被打断,重新进入‘暴动状态’——也就是守在锚点附近、等待跌入者靠近的那种相对被动的状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打量着蓝婷,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利用里世界判断机制的‘逻辑错误’,来降低魇兽的攻击性?”
不愧是专家,一点就懂。
“对。”蓝婷点头,“魇兽在‘狂奔状态’下会主动追击跌入者,攻击性极强。但如果它们重新回到‘暴动状态’,就会守在锚点附近,不会主动追击。这样文队长她们的压力就会大大减轻,可以更从容地带着温小衍返回锚点。”
鱼银落沉默了。
她知道蓝婷说的有道理。
魇兽的行为逻辑确实如此——当跌入者远离锚点时,魇兽处于“暴动状态”,守在锚点附近;一旦跌入者靠近锚点,魇兽就会进入“狂奔状态”,疯狂扑向跌入者。而当跌入者被救出或消失后,里世界会重新判断,如果还有其他跌入者存在,魇兽会继续处于“狂奔状态”。
蓝婷的意识进入里世界又消失,让里世界误判了“跌入者”的数量和状态。现在温小衍成了唯一的跌入者,魇兽正在疯狂追击她。
如果蓝婷再次进入,里世界会检测到“新的跌入者”,而且这个“新跌入者”出现的位置靠近锚点,它会重新判断局势,魇兽就会从“追击温小衍”转为“守株待兔”。
不是完全消除威胁,但至少能大大降低救援队的压力。
“可是……”鱼银落咬着嘴唇,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系,“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怎么主动进入里世界?”
蓝婷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纹路。
那道淡银色的纹路还在缓缓脉动,像是在回应她的心跳。
“……我和里世界之间,好像还存在某种……联系。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就像……就像有一根线,一头拴在我手腕的纹路上,另一头拴在里世界的某个地方。只要我想,我就能顺着那根线再回去。”蓝婷老实回答,“鱼老师,你之前有过猜测,梦貘能力在现实中使用的前提是‘纹路尚未完成稳定固化’。我的纹路还是淡银色的,没有完全稳定。如果我集中精神,顺着那根‘线’走……也许可以主动将意识投射进去。”
另一位老博士开口了,声音洪亮得像钟声:“你说你能顺着这种感知回去,但……你有几成把握?”
蓝庭沉默了一瞬,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那种联系很真实,不是我的错觉。至于能不能成功……”她咬了咬下唇,“我不确定,但我想试一试。”
“试?”老博士皱起眉头,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你知道试的代价是什么吗?上一次你的心跳降到了每分钟四十次,如果再进去一次,持续时间更长,你的心脏可能直接停跳。这不是‘试一试’的问题,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蓝庭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开口:“我知道。但是温小衍还在里世界里,文队长他们还在里面。如果我不试,他们可能要花更长的时间才能出来——如果他们还能出来的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老博士和鱼银落,声音平静却异常清晰:“而且,我是一个成年人。二十一岁,大学在读,已经成年三年了。我有能力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也有权利选择去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也许?”鱼银落的声音拔高了,“‘也许’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一定能成功’的意思。”蓝婷平静地说,“但如果成功了,文队长她们的压力就能减轻。如果失败了……至少我试过了。”
“你——”鱼银落气得脸色发白,“你知道失败意味着什么吗?你的意识可能永远回不来!你的心脏可能再次停跳!”
“我知道。”蓝婷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但鱼老师,温小衍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现在的处境,有我的一部分原因。如果因为我而让她回不来……”
蓝婷顿了顿,攥紧了门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鱼银落声音更大了,不知是不是气哭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那也不行!是我们把你招进来的!是你的父母把你交给我们的!你只是个实习生,我们不能……不能让你去做怎么危险的事!我们是对策局,是救援队!怎么能、怎么能让你这个毛头小子去冒险……”
蓝婷没有说话,她只是低头等待鱼银落说完后,才说道:“……谢谢你,鱼姐。”
她深呼吸一口气,对着呆愣住的鱼银落说:“我……我很感谢你们一直守护着我们,我生在这个和平的国家里,是国家,是你们给了我们安稳长大的权利……现在我有了帮助你们的一点机会,我愿意去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