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钟闭了一下眼睛。
只是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他闭眼的那一瞬间，他的整个面部表情都变了，那是一种被时间反复碾压、却从未真正愈合的、永恒的疼痛。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种表情已经消失了。
他的脸重新变得面无表情，灰黑色的眼睛重新变得空洞，呼吸也渐渐恢复了平稳。
“你是想说我恨对策局？”
宋元钟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遥远感。
“呵。”
他笑了。
林严冬面不改色，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没有回应宋元钟的嗤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幽深的眼眸注视着对面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脸。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同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是那种平静，让宋元钟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宋元钟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盯着桌面。
他的手指在束带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你的调查方向错了。”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不耐烦，“完全错了。”
林严冬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宋元钟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闭上了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林严冬已经捕捉到了那短短一句话里藏着的、比语言本身更丰富的信息——
“你的调查方向错了。”
这句话，至少透露了三层意思。
第一，他知道林严冬在调查什么。不，不对，是他在林严冬开口之前就已经预判了对方的调查方向。这说明他对对策局的内部流程有一定的了解，或者说，他身后有人帮他分析过对策局的运作模式。
第二，“完全错了”这四个字的语气，轻蔑的语气。就像是一个专家在看一个外行做了一件蠢事，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纠正。这种轻蔑，说明他对自己掌握的信息非常有信心，甚至可以说是——
笃定。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他愿意开口。
哪怕只是一句，哪怕语气很不耐烦，但他在林严冬抛出“你的儿子死于里世界灾害”这个信息后，没有继续沉默，而是选择了开口。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话题，那个他试图用沉默和面无表情筑起屏障的话题，其实根本没有被真正封死。
它只是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压了太久太久，久到他自己都以为它已经不存在了。但只要有人轻轻戳一下，那个地方就会疼，疼到他必须做点什么来缓解。
哪怕只是说一句“你的调查方向错了”。
林严冬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子和桌面接触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咔”一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却格外清晰。
他放下水杯，看着宋元钟。
“你说我调查方向错了。”
他的语速依然不快不慢，声音依然低沉平稳，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那你告诉我，我该往哪个方向查？”
宋元钟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灰黑色的眼睛盯着桌面，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做某种激烈的内心斗争。
林严冬没有催促他。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秒。
又过了大约半分钟。
林严冬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沉稳的、不带感情的平铺直叙：
“你不说也没关系。”
林严冬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把档案合上，推到桌边，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让他的脸离宋元钟更近了，近到宋元钟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出的、冷白色灯光的细碎光点。
“宋元钟。”林严冬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你不是一个人。”
宋元钟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身后有一个组织。”林严冬继续说，语速依然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宋元钟的耳边炸开，“一个把里世界当作‘人类进化的下一阶段’的邪教。”
林严冬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
他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某种重复了一千遍的、无聊透顶的老套剧情。
“里世界是进化？”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人类被同化之后就能获得‘掌控一个世界的力量’？哈——”
他轻轻笑了一声，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像是在揉一个隐隐作痛的旧伤。
“怎么老是这个套路。”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宋元钟的呼吸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林严冬捕捉到了。
他从宋元钟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停顿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不安。
“你怎么知道的？”
林严冬放下手，重新看向宋元钟。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平静的、审视般的注视。
“你们叫自己什么来着？”林严冬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新世界会’？‘本源教’？还是——”
他故意顿了一下，目光锁定宋元钟的脸。
“‘本我之扉’？”
宋元钟的脸色变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不自觉地抿紧，下颌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呼吸频率突然加快，鼻翼翕动的幅度变大，胸口的起伏变得急促而不规律。
他的额角渗出了更多的汗珠。
林严冬看着他的反应，轻轻点了一下头。
“看来我说对了。”
他靠回椅背，双手依然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那双幽深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宋元钟的脸。
“本我之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重量，“挺中二的名字。不过你们这种组织，名字都差不多——‘本我’、‘根源’、‘真实’、‘觉醒’……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换着花样排列组合。”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几乎像是在念一份学术报告。
“你们的核心教义是什么来着？哦，对——‘里世界是人的本质，是人的深层心理。只有被里世界同化，人才能真正地‘找到本我’，获得掌控一个世界的力量。’”
林严冬说到这里，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你们的创始人——或者说，你们的精神领袖——叫什么来着？”他抬手敲了敲太阳穴，像是在努力回忆，“‘先知’？‘导师’？还是‘引路人’？算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告诉你们，里世界不是灾难，是‘馈赠’。跌入里世界不是不幸，是‘被选中’。被同化不是死亡，是‘升华’。”
林严冬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如果你仔细听，你会发现在那平静的表层之下，有一种极其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一种对某种荒诞的、扭曲的、将痛苦包装成希望的谎言的、深沉的悲哀。
“你们有多少人？”林严冬问，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几十？几百？几千？”
宋元钟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手指在束带里轻轻震颤，膝盖在桌面下方微微碰撞，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他的灰黑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恐惧。
因为林严冬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地切开他精心构筑的防线，切开了他以为藏得很深的、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秘密。
本我之扉。
这个名字，这个教义，这个组织的存在——他以为只有“他们”知道。他以为对策局不可能查到这些，因为“他们”藏得很好，因为“他们”从未在现实世界留下任何痕迹，因为“他们”只存在于里世界的中。
但林严冬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了名字，还知道了教义，还知道了“先知”的存在，还知道了那些关于“本质”、“深层心理”、“本我”的扭曲理论！
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让宋元钟感到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