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严冬看着宋元钟的反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本我之扉。”他再次重复这个名字,声音依然平稳,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锋利的东西,“你们相信里世界是人类的‘本质’,是被现实遮蔽的‘真实自我’。只有被里世界同化,才能真正‘觉醒’,获得掌控一个世界的力量。”
他的声音突然变冷,冷得像冬天里冻透的刀刃,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宋元钟,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个邪教的人?”
宋元钟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猛地抬头看向对方,眼中满是错愕。
“你儿子宋远,七年前——真的是‘跌入’里世界的吗?”林严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宋元钟的胸口,“还是你,亲手……”
“我没有!!!”
没等林严冬把话说完,宋元钟就直接打断了他。
“我没有!”
他突然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被绑在身后的双手疯狂地挣扎着,战术束带勒进他的手腕,勒出深红色的勒痕,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拼命地扭动着手臂,金属椅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我没有把他送进去!那是灾害!是里世界灾害!我儿子是被害者!是被你们——是被对策局——来不及救的被害者!”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滴在深色的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只是想见他......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他的声音从嘶吼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啜泣,最后变成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悲鸣。
“他死的时候才十二岁......他才十二岁啊......”
林严冬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宋元钟崩溃,看着这个在几分钟前还试图用沉默和面无表情筑起屏障的男人,此刻像一座被炸毁的大坝一样,所有伪装的坚强、冷漠、无所谓全都在一瞬间崩塌,露出底下那个千疮百孔的、从未愈合过的伤口。
他没有安慰宋元钟,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等着。
等着那阵崩溃的浪潮过去,等着宋元钟的哭声从嘶吼变成啜泣,从啜泣变成偶尔的、无法控制的抽噎。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不再是审讯者的冷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带着某种沉重质感的东西。
“宋元钟。”他说,“你加入‘本我之扉’,是因为他们告诉你,可以让你再见到你儿子?”
宋元钟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点了一下头。
“他们......他们说里世界不是‘另一个世界’,而是‘人的本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他们说每一个跌入者跌入的里世界,都是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映射’。只要能找到正确的方法,就能进入‘特定的人’的里世界......就能见到那个人的‘本质’......”
他抬起头,灰黑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他们说,我儿子没有死。他只是被同化了,他的‘本质’还在里世界里。只要我能进去,只要我能找到他......我就能再见到他。”
林严冬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信了?”
宋元钟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所以你就帮他们做事。”林严冬的声音平静,“他们给你进入里世界的方法,给你锚点装置,让你去完成他们的目标。作为交换,他们承诺帮你找到你儿子的里世界。”
宋元钟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们骗了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说温小衍是‘被选中的人’,说她跌入的里世界是‘钥匙’,只要她不离开,就能打开通往其他里世界的通道......我只是想进去找我儿子......我只是想......”
他突然睁开眼,灰黑色的瞳孔里涌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的东西:
“他没死!”
他的声音拔高了,身体前倾,被绑住的双手在身后拼命握紧,指节泛白。
“我儿子没死!我知道他没死!他的里世界还在,锚点还能检测到波动!对策局说被完全同化的人会‘消失’,会‘被现实抹除存在痕迹’,但那是错的!他们错了!同化不是消失,是‘融合’!是‘升华’!他的本质还在里世界里,只是你们找不到!”
林严冬看着他,那双幽深的、沉静的眼睛里,倒映出宋元钟那张扭曲的、疯狂的、却又无比痛苦的脸。
他没有反驳宋元钟,也没有告诉他,被完全同化的人,锚点波动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彻底消失,之后再也无法检测到任何痕迹。那个所谓的“还能检测到的波动”,不过是里世界本身的背景辐射,和跌入者没有任何关系。
他没有说这些,因为说了也没有用,宋元钟不需要真相,他需要的是一个“希望”。哪怕那个希望是假的,是别人编造出来骗他的,他也愿意相信。
因为不相信,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罢了。
林严冬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温小衍呢?”
宋元钟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是邪教的目标。”林严冬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他们为什么不想让她离开里世界?”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宋元钟的脸。
“你杀了她。”
宋元钟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某种近乎本能的否认,“我没有杀她!我只是——我只是奉命阻止她离开!他们说不能让她离开,说她是‘被选中的人’,说她留在里世界是‘她的使命’!你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她是……!她是……”
他的声音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是什么来着……”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灰黑色的眼睛里涌出某种复杂的、混乱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迷茫。
林严冬微微皱眉。
过了很久,宋元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杀她。”
他的头低了下去,额头几乎贴上了桌面,被绑住的双手在身后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