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杀她。”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向某个不存在的神明忏悔。
林严冬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身。
金属椅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回荡了两秒。
他拿起桌上的档案，绕过桌子，走到宋元钟身边，将那份牛皮纸封面的档案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宋元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说你没杀她。”
他停了一下。那她现在在哪？”
宋元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抬起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没杀她……没有……她是不会死的……”
不对劲。
林严冬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我没杀她。”
林严冬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很遥远的声音。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审讯室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一度。
宋元钟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额头抵着桌面上的档案，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的嘴唇在翕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果你凑近了听，你会发现他在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没杀她......我没杀她......她没死......她不可能死......”
走廊里的灯光比审讯室里暖一些，但林严冬依然觉得冷。
他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走廊的长椅上，林默正坐在那里，手里还抱着记录板，马尾辫垂在肩头，面色有些苍白。
看见哥哥出来，她立刻站起身：“哥——严冬哥，怎么样了？”
林严冬看了她一眼，走到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将档案放在膝盖上。
“宋元钟，行西人，四十三岁。”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不带感情的平缓语调，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七年前，他的儿子宋远跌入里世界，对策局救援失败，宋远被完全同化。两年前，宋元钟失踪，加入了一个叫‘本我之扉’的邪教组织。”
林默坐回长椅上，翻开记录板，开始快速记录。
“本我之扉的核心理念是‘里世界是人的本质，是被现实遮蔽的真实自我’。”林严冬继续说，“他们认为被里世界同化不是死亡，而是‘升华’，是‘找到本我’。他们的目标是让尽可能多的人‘觉醒’，最终实现‘全人类进化’。”
林默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邪教？”
“邪教。”林严冬点头，“宋元钟是被他们用‘能让你再见到你儿子’这个承诺蛊惑的。他们给他提供了锚点装置和进入里世界的方法，让他帮他们做事。作为交换，他们承诺帮他找到他儿子的里世界。”
“锚点装置？”林默皱眉，“他们怎么弄到的？”
林严冬看了她一眼：“锚点装置的核心技术虽然是保密的，但外围设备和基础元件并不难获取。对策局的锚点装置是标准化生产的，供应链上有太多环节可以渗透。我们已经查到了几个可疑的供应商，内部安全部正在跟进。”
林默咬了咬嘴唇，在记录板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问：“那宋元钟是怎么进入里世界的？他又不是跌入者，也没有梦貘纹路——”
“他有。”
林默的手顿住，她抬起头，看着林严冬，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
什么鬼？这种东西不是低概率事件吗？！怎么像批发的一样！自己才加入多久就见到了整整三个有梦貘纹路的人了！
“宋元钟在第一次进入里世界后，觉醒了梦貘能力。”林严冬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如果你仔细听，你会发现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具体能力是什么，还不清楚。但从他在里世界中的表现来看，至少包括‘控制魇兽’。”
“控制魇兽？这怎么可能——魇兽是跌入者负面情绪催生的，是里世界的‘防御机制’，怎么可能被——”
“我们也不知道。梦貘能力嘛，神奇地很……”林严冬打断她，“但事实就是，他确实骑在一只魇兽背上，那只魇兽没有攻击他，反而听从他的指令。至于这是他的梦貘能力，还是‘本我之扉’掌握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技术，目前还不确定。”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问：“那他自己知道吗？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是什么吗？”
“知道。”林严冬说，“他以为这是‘恩主’——也就是‘本我之扉’的精神领袖——赐予他的‘祝福’，是‘被选中’的证明。这让他更加相信邪教的那套理论。”
林默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留下几个细小的墨点。
“......那他的梦貘能力，是在第一次进入里世界后觉醒的？”
“对。”
“他怎么进入里世界的？没有锚点装置的话——”
“有。”林严冬说，叹了口气，对自己妹妹的推理能力表示担忧，“我不是说了吗？‘本我之扉’有锚点装置。虽然不如对策局的先进，但足够让人进入已经锁定的里世界。宋元钟说他们‘能让人跌入里世界后再救出来’，这一点并不奇怪——锚点装置本身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只不过对策局用的是标准化、安全化的版本，而他们用的是未经测试的、粗制滥造的版本。”
林默恍然大悟，她深吸一口气，在记录板上写了一大段话，然后抬起头，看着林严冬。
“哥——严冬哥，你说宋元钟是被‘本我之扉’蛊惑的，那他是怎么加入的？是他们主动找的他，还是——”
“他自己找上门的。”林严冬说，“根据调查内容，结合我的推理，我认为在他失踪的那两年，他一直在寻找进入里世界的方法。他查阅了大量资料，接触了各种地下组织，最后找到了‘本我之扉’。这个邪教在现实世界没有多少痕迹，大概是把总部建在里世界中了。普通人根本找不到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看着膝盖上的档案封面。
“但宋元钟找到了。因为他太想见到他儿子了。”
林默看着哥哥的侧脸，看着他那棱角分明的、总是带着某种冷硬质感的面容，此刻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竟然显出几分疲惫。
她很少见到哥哥这样。
“那他现在......”林默小心地开口，“他还会继续说吗？”
林严冬摇了摇头：“暂时不会了。他现在处于一种‘认知失调’的状态——他相信邪教的那套理论，因为他需要那个‘希望’。但如果他承认温小衍死了，他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他亲手杀了一个和他儿子同龄的姑娘。”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他承受不了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