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则新闻报道出具两个小时后,负责星野遥的主治医生给警方打了一通电话:
“关于那位十六岁的女性患者,你们的报告可能需要更新,麻烦你们也顺便联络一下新闻媒体。”
23:58,东京都内某大学附属医院急救中心。
星野遥被送到的时候,在场的所有医护人员脸上写着同一句话——来不及了。
左侧多根肋骨骨折,其中两根刺穿了胸膜。脾脏破裂,左臂粉碎性骨折,头部有明显的撞击伤,颅内出血的迹象在CT上清晰可见。
急救科的主治医生、外科医生柊恭介在快速翻看她的初步检查结果时,一边下达手术准备的指令,一边在心里进行伤势评估,最后他得出了一个他不愿得出的结论——星野遥这种伤势的存活率,大约在5%以下,无限接近于0。
柊医生后来在内部会议上说的原话是:“如果她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普通患者,我的判断是‘尽全力抢救但做好最坏准备’。但她是星野遥,这意味着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所以我的指示是:全力抢救。不留余地地全力抢救。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
那场手术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斯特拉斯事务所所长桐岛真司在凌晨零点四十分赶到了医院。他是接到渡边电话后从家里开车来的,路上还闯了两个红灯。他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大衣,脚上是拖鞋。作为社长,他是一个在行业里以“任何时候都游刃有余”著称的四十四岁男人,此刻脸上却像是一个老父亲一样满脸焦急恐慌。
他没有进手术室外面的等候区,而是站在走廊尽头打了大约二十通电话——事务所的法务、电视台的负责人、唱片公司、广告公司,遥的学校……
每一通电话的开头都是同一句话:“星野遥出了车祸。目前正在手术。情况非常严重。”
然后是不同的后续:“请暂停所有和她相关的排期。”“请不要向媒体透露任何信息。”“是的,我知道下周的录制怎么办。我不知道,现在不知道。”
打完最后一通电话后,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他的手在止不住的发抖。
最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对面传来一个男人困惑又焦虑的声音。
“翔一,是遥。你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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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醒来后,在急诊室拒绝了住院观察。
他的肋骨骨折了一根,脑震荡导致他有轻微的眩晕和耳鸣。急诊科的医生让他至少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他说了一句“我没事”,签了拒绝住院的免责文件,然后走出了急诊室。
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左侧肋骨的位置。每呼吸一次都像被人用钝刀子戳了一下。
他没有去手术室外面等,而是去了医院的行政窗口,强忍着不适合疼痛为遥办理了以下事项:
一、确认星野遥的住院手续,以斯特拉斯法人名义签署了费用担保书。
二、确认事故中另外两名伤亡者的信息。
三、向赶到的警察提供了事故经过的证词。
办完这些之后,他走到手术室外面的等候区,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桐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他一脸疲惫的样子,沉默了几秒。
“你应该住院,你现在的脸比纸还白”
“我没事……遥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
律点了一下头,然后没有再说话,他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很直,因为弯腰会压迫到骨折的肋骨。他的眼镜有一条腿歪了,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安全气囊弹开时磕到的。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凌晨四点十七分,主刀医生柊恭介从手术室出来了,看到这一幕,律和桐岛同时站了起来。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复杂。律和桐岛的心同时揪了一下
“手术……完成了。呃……放心,星野小姐的手术很成功,已经完全脱离了危险,你们不用这个表情。”
柊医生似乎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表情让对方误解了,于是配了个笑,毕竟刚才的语气不像是在报告一个成功的手术,更像是在疑惑一个问题。
“坦白说,以她被送来时的伤势,我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甚至不抱有成功的希望,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在手术过程中,我们发现她的部分伤口出现了……不太正常的修复迹象。”
“不太正常是什么意思?”律问。
“就是字面意思。”医生看着他,“脾脏的破裂程度在术前CT上是Grade IV,这种程度的损伤通常需要进行切除处理。但当我们打开腹腔的时候,破裂处已经开始以一种我们看不懂的方式自行愈合了。虽然不是完全愈合,但出血量远低于我们预估的水平。肋骨的碎片也有部分出现了……恢复?或者说是‘加速愈合’的现象。”
“这在医学上有解释吗?”桐岛问。
“没有。”柊医生干脆地说,“至少在我三十年的从医经历里,没有。如果你问我的专业意见,星野小姐现在之所以还活着,不是因为我们的手术做得有多好,而是因为某种我无法解释的原因,她的身体自己选择了活下来。”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律和桐岛听完后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着的背也放松了下来。
“但是……”医生继续说,语气变得沉重,“头部的情况不太乐观。”
“颅内出血虽然得到了控制,但大脑的损伤程度不轻,CT和MRI的结果让我很担心。额叶和颞叶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痕迹。这些区域负责的是人格、记忆、情感处理……”
“等一下。”律打断了他,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你是说她醒过来之后,可能不记得——”
“不,我理解您的意思,但她并不会像小说电视剧那样失忆什么都不记得。”医生打断了他,“更准确的说,她醒过来之后,可能会变成一个全新的人,而不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她。”
“记忆混乱、人格变化、行为模式改变……这些在严重脑创伤的患者中并不罕见。具体影响到什么程度,要等她清醒后才能评估。可能只是轻微的记忆模糊,也可能……”
医生没有继续往下说。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测,毕竟以前我也治疗过不少类似的患者,他们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性情大变,但一切都得等星野小姐恢复意识醒来后再说。”
“另外,”医生看向桐岛,“关于她之后的恢复,我的建议是完全暂停所有工作活动。最少两个月,最多可能一年往上。不要剧烈活动,不要承受过大压力,定期复查,尤其是头部,脑损伤的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任何过度的刺激都可能导致不可预料的后果。”
桐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医生。”
医生离开后,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二人相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像是放松了下来。
“律,辛苦你了,去休息一下吧,这边剩下的我来处理,毕竟你还有内伤。”
“……不用,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律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的钢化膜碎了,但还能用。他打开了一个新闻APP——事故已经上了推送。
「渋谷区で深夜に大型トラック事故、複数の死傷者」
(涩谷区深夜大型卡车事故,多人死伤。)
之前那篇临时的新闻报道已经被警方通知删除了,这篇新的报道不同于上一篇,没有提到星野遥和其他死伤者的名字,警方在通知家属之前一般不会公开身份信息。
但自媒体和八卦账号已经开始嗅到了血腥味。有人拍到了事故现场的照片,有人录下了几个小时前的那篇现场新闻报道录像。
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在猜了:
「这辆Alphard看着像艺人的车啊」
「保姆车?谁啊?」
「涩谷这块挨着好几个电视台,深夜的话搞不好是刚录完节目的……」
……
律盯着这些评论看了几秒,然后他关掉新闻APP,打开了LINE。他翻到了一个好几天没有打开过的对话框,联系人名称:英泰。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英泰发的:
「最近有部新番超好看,你看了没?就那个恋爱题材的,叫正相反的」
「忙,下个礼拜闲了再说」
「行吧行吧,都忙忙忙,忙点好啊」
「记得关爱空巢老宅」
他盯着最后一条消息看了很久,他知道,或许对面不会再回复了,但是他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万一那个路人,只是长的有点像呢?
他颤抖着在输入框打了一段他们两个人的暗号——
「起床一起打A了。」
未读。
十几分钟后,他收到了一通来自警方的电话:
“你就是水谷川律先生吧?这里有一些死者松本英泰先生的遗物需要进行处理,他的紧急联系人设置的是你,我们联系不到他的其他家属,还请您麻烦有空来一趟警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