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在电话中说自己天亮后就过去,同时表示自己这边还有一些别的要处理的事务,警察简单安抚了一下他的情绪,随后表示过一会会发给他一个共享信息,注意接收。
律表示了感谢后便挂掉了电话,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开始在走了里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他打开了警方共享给他的事故信息页面,在“死亡者信息确认”的栏目里,第二行写着:松本英泰(29)。东京都涩谷区在住,无业。紧急联系人:水谷川律。
他看了很久,随后关掉手机,走到角落里的长椅,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摘掉了眼镜,用手掌捂住了脸。
凌晨四点半的医院走廊很安静,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远处有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再远处有什么仪器在有节奏地嘀嘀响。
桐岛社长全程站在他不远处靠着墙闭眼小憩,没有说话。他看到律的肩膀在抖,抖的很厉害,呼吸声很沉重。
这个男人哭的方式和他做所有事情的方式一样,安静而迅速。他的悲伤不会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不让任何人看到全貌,把一切都压缩到最小的体积和最短的时间里。
桐岛没有说话,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杯咖啡放到了他旁边便离开了。
----
律当晚做了这么几件事:
05:55 —— 联系了英泰所在区役所的户籍科,确认丧葬手续所需的文件清单。
06:20 —— 回到医院。在遥的重症监护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护士说她还在深度昏迷,但生命体征趋于稳定,目前暂时不被允许探望。
06:30 —— 回到事务所的工位。开始起草星野遥活动暂停的对外声明。
他写了删,删了改,改了又改:
「弊社所属のタレント・星野遥が、11月1日深夜、交通事故に遭い負傷いたしました。
現在、都内の病院にて治療を受けております。
当面の間、芸能活動を休止させていただきます。
ファンの皆様にはご心配をおかけし、大変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
(本事务所所属艺人星野遥,于11月1日深夜遭遇交通事故受伤,目前正在都内医院接受治疗,即日起暂停一切演艺活动。给各位粉丝带来了担心和不便,深表歉意。)
声明发布后,这条推文在十分钟内被转发了三千多次。半个小时后,趋势榜上出现了“星野遥”。一个小时后,趋势第一位:“#星野遥”。
律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字。评论区里有人在疑惑,有人在震惊,有人在祈祷,有人在骂卡车司机,有人在@事务所要求更详细的信息,有人在分析遥的行程表试图推测她是从哪个电视台出来时出的事……
还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写“如果星野遥回不来了,偶像圈的格局会怎样变化”的分析帖了。
事故发生不到八小时,她还躺在ICU里生死未卜,就已经有人在计算她的“离场”会留下多大的市场空白了。
律关掉了网页,然后他接起了第一通电话——是合作电视台的综艺制作人。
“水谷川さん,听说了。怎么样了?”
“谢谢关心,目前正在全力治疗。”
“那个,下周的收录……”
“取消。”
“呃,时间上可以调整的话,其实——”
“取消。”
“……明白了。”
第二通,来自唱片公司的。
“新专辑的发售日——”
“延期。”
“能延多久——”
“等通知。”
第三通。代言品牌的广告公司。
“合同上的排期——”
“走违约协商流程,我下午发正式函件。”
第四通、第五通、第六通。
每一通电话都是同一个模式:对方表达关心(有些是真的,有些是礼貌),然后话题转向各自的利益诉求。
律一通一通地接,一通一通地处理。他的声音平稳、措辞精确、态度不卑不亢。要是旁边有普通的路人任旁观者,看到他这个工作效率都会觉得这个人真专业。
但如果走近一点就能发现,他另一只手因为握拳太用力,手心里全是指甲嵌入肉里印出来的痕迹。
办公桌的抽屉里,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松本英泰的手机、钱包、钥匙,以及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子里的食物在车祸中被压扁了,里面的布丁盒碎了,流出来的焦糖色液体浸了半个袋子,饭团散的满袋子都是。
几个小时前,他还想着摇下车窗“讹一笔”晚饭。几个小时后,这些食物全部摆在自己的面前。
窗外,东京的早晨开始了。太阳光线穿过办公室的百叶窗,在墙上画出了一道道平行的光纹,写字楼下面的马路上开始出现上班族的身影,他们匆匆忙忙地走着,手里拿着便利店的咖啡和三明治,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消失而停下来。
律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他要去医院,因为遥还躺在那里,不管她醒过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她都还需要他。
而英泰……他再也不需要任何人了。
----
星野遥刚醒过来的那几天,是最难熬的。
第一天在ICU里意识模糊地苏醒,浑身像被拆开重新组装过一样疼。身体动都动不了,眼睛只能睁开一点缝隙,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模糊视野中隐约的白色的天花板、哔哔响的仪器、间歇性出现在视野边缘的护士身影,以及空气中那若有若无消毒水的味道。
她那时候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没穿越?"
虽然他临被撞前,说什么自己要穿越了,但那些话终归是自认倒霉的自嘲意味更多,毕竟他还是想继续活下去的,他现在其实更困惑的是自己居然没死。
她清楚地记得那辆大运撞过来的瞬间——巨大的车头填满了整个视野,刹车声和引擎声混成一团刺耳的噪音,首先是是撞击,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在"什么都没有"和"白色天花板"之间,应该有一段空白。但她感觉不到那段空白的长度,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万年。
第二天稍微清醒了一些,能大致听懂护士说的话了。
"星野小姐——""遥ちゃん——""星野さん,能听到我说话吗——"
“星……野?为什么在叫星野,我姓松本才对,应该是听错了吧。”她虽然不能开口,但内心的吐槽没有停,她感觉自己应该是幻听了。
直到第三天,她第一次看到了镜子。护士例行检查的时候拿了一面小镜子,帮她确认面部外伤的恢复情况。镜子举到她面前的那一刻——
那是一张她在MV、杂志、live的大屏幕、黑X上的每一条自拍、她手机壁纸的备选列表、以及在她做过的某些她绝不会对任何人承认的奇奇怪怪的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星野遥。
她变成了星野遥。
在确认这个试试后,她没有尖叫,没有崩溃,没有掀被子逃跑。她只是平静地盯着镜子里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护士以为她在发呆就把镜子拿走了,于是她又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在那几分钟里,她进行了一场头脑风暴,不是"我该怎么办",而是"我到底该先处理哪个问题",因为问题实在太多了。
她变成了星野遥,为什么?怎么变的?能变回去吗?真正的星野遥去哪了?那她现在是谁?——不知道,大概她真的是哪本小说的主角,只不过不是什么异世界厕纸,而是生在了TS小说中。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足够让人精神崩溃,但它们一股脑涌上来的时候,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过载保护"效应。就像电路承受不了的时候会自动跳闸一样,她的大脑在短暂的超负荷之后,反而进入了一种异常冷静的状态。
然后,他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