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醒来第四天的晚上，病房的门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护士和医生，而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当时遥正无聊的躺着看着天花板数羊，听到开门声后便从床上坐了起来，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到了门口，然后她的大脑“跳闸”了第二次。
站在门口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衬衫上有一片不太显眼的像是清洗过但没有完全洗掉的褐色印记，她猜应该是咖啡撒了。黑色的短发比记忆中稍微乱一些，黑框眼镜有一条腿是歪的，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重得像用毛笔画上去的，那双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水谷川律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
“……你醒了。”
松本英……不，星野遥看着这张化成灰她也认识的脸——和她相处了二十多年的男人，那个平时喜欢装深沉耍帅，“人狠话不多”的闷葫芦。小时候穿过同一条裤子、一起玩过泥巴、被一起罚过站、一起逃过课……长大后经常在一起兴高采烈的语言打游戏，聊着这个季度的新番，心情不好了去居酒屋喝上三两杯借酒浇愁。她的好兄弟、铁哥们，损友，此刻正站在医院病房的门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她”。
那个表情里有担忧、有疲惫、有如释重负、还有某种很深很深的，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温柔表情
如果是对英泰，律的表情应该是那种翻个白眼，然后说几句诸如“你怎么命这么大没死成，看来穿越公司业绩已经达标了就没让你穿越”之类的话。因为他们之间就是那种关系——毒舌互怼、互相嫌弃，但是双方都知道他们的好兄弟情谊坚不可摧。
但现在，律看着“遥”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他差点失去的、无比珍贵的东西。
遥张了张嘴，喉咙里有太多的话想要冲出来——“律，是我啊！”“喂，我说律，我是英泰”“律，你的好兄弟没有死，我活了，但是是ts活的，他就在这里”……
当然，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好你个水鬼，你管这叫做‘在事务所打杂’？偷偷当我推的经纪人闷声发大财还不告诉我？”
但话到了嘴边，最后从那条她不熟悉的声带里发出来的，是一个清亮的、甜甜的还带着一点沙哑的少女声音：
“……经纪人先生？”
她到现在都说不清这几个字是怎么冒出来的。也许是身体的肌肉记忆，也许是她作为遥的单推人，对遥的所有公开言行的了如指掌，推断出来在这个场合遥会怎么说话。也许是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东西——那具身体在感知到“水谷川律”的存在时，自动启动了某个名为“星野遥”的程序。
律听到这四个字，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嗯，我在。”
他走进了病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矮，他坐下来之后视线刚好和遥平齐。
“事务所那边已经发了声明。你的活动全部暂停了。综艺、广播、代言……全部延期或取消。社长在协调各方面的事务，目前没有需要你操心的，你只需要好好养伤。”
律的语气不疾不徐，这个语气遥知道，公事公办的时候他就是这种温度。冷静，清晰，逻辑分明。但遥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律的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在发抖。
英泰的眼睛，或者说，寄宿在遥的身体里的英泰的意识，比任何人都了解水谷川律的习惯。律紧张的时候不会表现在脸上，不会表现在声音里，但他的手会出卖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小学的时候上课走神，被老师叫起来体温，表面上一脸镇定地回答问题，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另一只手抖个不停。
高中的时候他第一次告白被拒绝，回来和英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在打游戏的时候把手柄握到咯吱响。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嘴上说着“没有需要你操心的”，手指却在微微地颤个不停。
——他在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遥”不会好起来？
遥的心里涌上来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伸手去握住那双手。想说“喂喂喂，你的又在抖，别怕啦，有我在呢。”或者直接损他一句“行啦行啦，你看你手都成什么样了，怕就说嘛。”
她没有这么做，因为如果星野遥这样做显然会“ooc”，同时，她害怕说出真相会有什么其他不可挽回的后果。
在她这么多年的追星生涯里，她看过遥的无数视频、无数采访、无数综艺片段。但那些全是“台前的遥”，她并不知道遥在私下里是怎么和律说话的，怎么和他相处的，在这种场景下会做什么表情、说什么话。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在这个场合下，她不能露馅。
“那个……经纪人先生。”
“嗯。”
短暂思考后，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开场白：“我好像……有些事情记不太清楚了。”
律的眉头动了一下，遥观察着他的表情，担心自己使用的万能式失忆大法对他到底起不起效。
“哪些事情？”
“嗯……很多事情。比如……”遥用手挠着后脑勺，装出一副努力回忆但想不起来的表情，“我知道我叫星野遥，知道我是个偶像，我还知道你应该是我的经纪人……吧？其它具体的事情，很多都模糊了。”
这不是完全在撒谎，她确实“知道”这些事，只不过知道的来源不是“身为星野遥的记忆”，而是“身为星野遥粉丝的知识”，她醒来的时候并没有任何星野遥的记忆。
律看着她，眼神从担忧变成了审视，然后又从审视变回了担忧。
“……医生说过可能会这样，你的脑损伤可能会导致记忆障碍和人格发生变化。他说……你可能需要时间来恢复，也有些东西可能恢复不了。”
律在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视线偏了一下，他并不是刻意遥走神，而是他不敢看着遥的眼睛说“有些东西可能恢复不了”这种话。
“没关系的。”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温柔，遥不确定这是自己刻意发出来的，还是遥的声带自带的效果，“慢慢来嘛，要是有什么忘了的事，经纪人先生帮我回忆起来就行了，反正我知道最重要的事。”
“什么最重要的事？”
“我是星野遥。经纪人先生是水谷川律。” 她对他笑了一下，“这不就够了？”
律看着她笑的那一刻，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闪了一下，像是是什么东西碎了又被硬按回去的那种闪。
“……嗯。”
律站起来，走向病房门口
“你先休息，明天医生还要做检查，需要什么的话，护士站在走廊右边第二个门。”
说完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准备拉门出去。
“经纪人先生。”
律停了下来，回头，没有说话。
“谢谢你来看我。”
“……这是工作。”
门关上了。
听到律走远了的脚步声后，她一头钻进被子里捂住脑袋。刚才的表演，满分10分的话，她大概能给自己打个8.6分，因为她有一点死了——穿越变成偶像也就算了，大不了学一学当个完美偶像糊弄过去，但怎么经纪人会是自己的好哥们。
而且，原本星野遥留给她的硬件里，似乎对律有什么多余的情感……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烦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