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前,美鹤老师从练习室出来后,将那份手写的评估报告交给了律。两人简单聊了聊遥的身体状况,美鹤老师强调:至少三个月内绝对不能安排高强度的舞蹈通告,必须以声乐为主。
看过报告单后,律回到办公室开始了连轴转的协调工作。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他一口气打了七通电话。
第一通打给了唱片公司的制作人,确认新专辑的录音排期。原计划一月中旬开始录音,现在需要提前到十二月底,赶在年末的窗口期完成至少三首歌的录制。
“她的声乐状态没有问题,今天刚做过评估。”律的语速很快,但不容置疑,“对,很快就可以进棚录音。”
第二通打给了电视台的综艺制作人。遥原本是一档音乐综艺的固定班底,因为车祸暂停了一个月。制作人虽然表示欢迎回归,但也委婉地提了一句:“说实话,最近找的代班效果其实也不错……”
律对此早有准备,他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回击:“那如果星野遥回归后的效果更好呢?我想这对节目组来说,绝对不是坏事。”
电话那头的制作人笑了,爽快地给出了准话:“下周录制,具体时间发你。”
第三通打给了品牌方。之前因为车祸被取消的代言合作中,有一家是有机会挽回的。律用了整整十分钟来说服对方“星野遥已经完全恢复”。
“她的复出推文转发量在三小时内就破万了,话题热度已经完全回到了事故前的水平。”
对方听完这番数据分析后,最后表示需要“内部考虑一下”便挂了电话。
在外行看来,这合作大概率是吹了;但在业内的黑话里,“考虑一下”比直接的“不行”好了一万倍,这意味着还有谈判的余地。
第四通到第七通电话,则是各种零碎的排期调整、档期协调,以及和美鹤老师确认每周的训练时间。
原本的行程表里,确实有一部分涉及高强度舞蹈和完整舞台表演。好在桐岛社长有先见之明,在遥住院期间接洽的新通告,大都侧重于声乐和访谈方向,预判到了她恢复后可能无法立即剧烈运动。
所以律的这番大洗牌虽然繁琐,但还不至于让他焦头烂额。
挂掉最后一通电话,律把修改后的日程表在手机App上重新排列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他站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按照惯例,他先去了休息区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找遥。因为这家伙有个习惯:每次休息时,都会在贩卖机前为“到底喝哪个口味的果汁”犹豫个两三分钟。
但听休息区的一位宣传部的同事说,星野遥刚才上来到处逛了一圈,和几个其他同事聊了几句后又下去了。这让律有些诧异。
最后,他在地下一楼的练习室里找到了她。
推开门时,遥正站在镜子前,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很小,偶尔拖出一个长音,然后皱起眉头,调整口型,再试一次。
显然,她是在自己做发声练习。
“居然在自主练习吗?”律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真不怪他多想。以前的遥当然也会自主练习,但通常需要一段漫长的“启动时间”。要么是律冷着脸提醒“下午没通告去练练”,要么是美鹤老师布置了硬性作业,要么是被某个前辈的舞台表演刺激到了。
简而言之,她的“启动阈值”比一般人高,往往需要别人在背后狠狠推一把。像今天这种没人监督就主动加练的情况,实属罕见。
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
“在练?”
遥闻声回头,看到律的瞬间,表情立刻从“专注”切换到了“有点小得意”。
“嗯!虽然现在跳不了舞,但我想至少把唱歌的状态再找找。刚才美鹤老师不也说我声乐方面没问题嘛!”
“嗯。”
律走进练习室,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坐下。他打开手机里的日程App,转过屏幕面向她。
“日程重新排过了,你看一下。”
遥凑了过来。
屏幕上的色块排列和昨天相比大变样。原来那些标记着“MV拍摄”“Live彩排”的色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录音”“广播”“综艺(Talk)”“采访”等以静态或声乐为核心的安排。
“舞蹈相关的通告全部推到两个月后了。”律解释道,“包括新MV的拍摄,还有一月份那个音乐节的完整舞台。音乐节那边我已经协调过了,改成 Acoustic(不插电)形式,只唱不跳。”
遥看着满屏密密麻麻的新色块,默默咽了一下口水:“哇……感觉还是排得好满欸……”
“我会控制密度的,不会让你一下子透支。”
“……嗯。”
“恢复训练按美鹤老师的计划走,一周四次,一次一小时,这个绝对不能减。其他时间是自由的,你可以自主练习,也可以休息。”
律合上手机,站起身,语气放缓了一些:“慢慢来,尤其是舞蹈这种需要高强度肢体活动的东西,急不得。毕竟,你的伤——”
他的视线落在遥额头的创可贴上,顿了一下。
“那个伤能恢复到现在这地步,已经是奇迹了。不要为了赶进度,把自己身体搭进去。”
“嗯……”遥乖巧地点头。
律的视线从创可贴移开,平视着她的眼睛,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却不容置疑:
“有我在,尽管放心。”
遥猛地抬起了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有我在。尽管放心。”
这句话律说得很随意,就像他平时叮嘱“别熬夜”“系好安全带”一样自然。
但在她还是松本英泰的时候,也曾听过一次,场合和这次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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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十九岁。母亲回乡探亲,返程的路上大巴车遭遇山体滑坡,一车人无一幸免,其中就包括他的母亲。
那段日子是极致的黑暗与浑噩,连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是多余的折磨。年幼丧父,成年丧母。他把自己反锁在家里,不出门,不接电话,断绝了和世界的一切联系。
那时候,律已经辍学去东京打了三年工了。两人本来已经好几年没有联系,但那天的门铃却响个不停。
他没有理会。
门铃声停了后,变成了用拳头砸的很重的敲门声,随后是一段极其熟悉、富有节奏的巴掌“敲门旋律”——他听出来了,那是他们小时候,律来找他出去玩时的专属暗号。
“开门。还活着就开门。”门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他能听见。
他最终打开了那扇门。
门外站着的律,比高中时代瘦了一大圈,戴着一副镜腿有些歪的眼镜,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显然是坐了好几个小时的新干线连夜赶过来的。他手里提着几盒便利店的便当,还有一些廉价的蔬菜水果。
律看着门内颓废得不成人形的英泰,没有说“你还好吗”,没有说“节哀顺变”,也没有说“想开点”。
他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重重地放在玄关,淡淡地说了一句:
“活着就行。”
然后,律转身准备离开,但在踏出房门前,他背对着英泰,留下了一句话:
“有我在,你放心。我没死,你就不许死。”
“……”
“有我在”。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支撑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的人生,直到他真正从中走出来。
遥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远到律以为她又在习惯性地偷懒发呆,便低下头继续处理手机上的未读邮件。
遥回过神来,用力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想的有点多了。可是,跨越了将近十年的时光,面对着同一个人,听到完全一样的话语……
那份沉甸甸的温度,一点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