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位置完全反过来了。
她不再是那个把自己锁在黑暗房间里、需要被人强行拉起来的废物。现在的她,是站在明亮的练习室镜子前、穿着练习服、正努力背负起另一个人生的星野遥。
遥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沉重而遥远的回忆压下,重新看向了律。
律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微微皱着眉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正在飞速地敲着屏幕,一如既往的工作狂姿态。
似乎是感受到了遥长时间的注视,律敲击键盘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正好和遥对上了视线。
“怎么,发呆发完了?思绪又飞去哪家可丽饼店排队了?”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
“才没有!胡说什么呢。”
遥下意识地反驳,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同。
刚才他说那句话时,镜片后那双总是带着审视与评估意味的眼睛,此刻并没有开启“经纪人看艺人”的严厉滤镜。
换作平时,如果发现她在谈论正事时走神,他大概率会用冰冷的眼神发射“你是不是想挨骂”的死亡视线。
但他现在的眼神,只是单纯地“一个人在看着另一个人”。那是一种抛开了所有工作标签、仅存着纯粹关心的、“我在这里看着你”的眼神。
不知怎么的,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遥的心跳突然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就像一首歌的旋律突然从平缓的大调转成了婉转的小调。曲谱没有变,但整个情感色彩瞬间变得黏稠起来。
她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燥热正在顺着耳根向上蔓延。和那天在玄关处一模一样——像被人用热毛巾猛地捂住了脸颊,一种无法控制的灼烧感迅速攻占了她的面部神经。
胸腔里的心跳声变得异常沉重,仿佛心脏被谁悄悄调高了音量。“咚——咚——咚——”,大得几乎要掩盖过练习室空调的运作声。
她微微张开嘴,想随便找句什么玩笑话糊弄过去,但话到嘴边,却全被那股燥热堵在了喉咙里。
于是,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猛地移开视线,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运动鞋的白色鞋尖。
心里有一团乱七八糟的毛线在疯狂翻涌。
“有我在。尽管放心。”
明明只是一句普通的关心,同样的一句话,以前作为松本英泰听到时,她只觉得眼眶发热、感激涕零。“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对我好的兄弟,真没白活,为了好兄弟我也不能就这么颓废下去。”
但现在换了个身体,听到相同的一句话,她却在脸红?!
这是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是十六岁少女的荷尔蒙作祟?还是说……又是“硬件”的问题?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硬件,但是这么多次……”遥显然更愿意接受是硬件问题,这局对不是在找借口。
律坐在折叠椅上,安静地看着低着头的遥。
老实说,星野遥的脸红,他这五年里见过无数次了。她前在他面前犯花痴的频率,大约是每周两到四次。
比如他难得说了一句不那么冷漠的话,遥就会两眼放光地扑过来:“经纪人先生刚才好温柔——!”
比如他大中午休息时间加班,遥会趴在休息室的桌子上盯着他看,然后冒出一句:“律先生工作的样子好帅哦。”
总之,对于“星野遥犯花痴”这件事,律早就产生了绝对的抗体。
因为以前的遥是典型的“直球型”笨蛋。脸红了就大声嚷嚷,想贴过来就贴过来,风风火火,毫无顾忌。这种直白到近乎莽撞的方式,反而让律应对起来毫无压力。
他只需要祭出诸如“你又在说什么傻话”“保持距离”“请记住你是个偶像”这类标准句式,就能轻松化解。就像面对一个明牌的对手,你知道她要出什么牌,自然能游刃有余地防御。
但今天,她不太一样。
她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扑过来。她只是安静地低下了头,把视线挪开了。
像是在……克制。
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情窦初开的少女,在察觉到了自己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后,惊慌失措地试图将它掩藏起来。
没有因为“不好意思所以撒娇”,而是“意识到了这份感情的重量所以选择沉默”——这是一种极其内敛、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成熟的反应。
律看着低头不语的遥。她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修长的脖颈侧面也泛着一层淡淡的粉。她紧紧咬着下唇,仿佛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
这个姿态……杀伤力不小,如果说以前的遥犯花痴就像个普通的小迷妹。而现在的遥,少女的娇羞感拉满了。
律猛地眨了一下眼睛,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唰”地一下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还有一些工作需要我去处理。”
律的声音明显比平时紧绷了一些,虽然他极力想维持标准的“经纪人模式”,但语速还是暴露了一丝慌乱,“你继续练,不想练了休息也行,中午的时候我发消息给你。”
说完,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出了练习室,关门。
他快步走到了走廊拐角的盲区,律猛地停下了脚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就在刚才——
遥低头咬唇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一次。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出院第二天,遥用那种坚定而清澈的眼神看着他说:“经纪人先生会陪我一起把钱赚回来的吧。”
第二次,是昨天傍晚分别时,她软软糯糯又带着点赌气的那句:“经纪人先生辛苦了。”
在不到三天的时间里,他的情绪防线被精准地击中了三次。
这在过去几年的经纪人生涯中,是一次都没有过的。
律很清楚这绝对不正常。他是经纪人,遥是他负责的艺人。她十六岁,他二十九岁。她是活在聚光灯下的偶像,他是藏在阴影里的幕后黑手。
他们之间隔着职业道德、年龄差距、行业禁忌——每一条都是绝对不可逾越的高压线。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安全线以内”滑落到“危险边缘”的。
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昨天,甚至是在医院长椅上听到她脱离危险的那个瞬间。
律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胡思乱想的思绪抛出去。
遥是他的艺人。无论变乖了也好、变内敛了也好、变成熟了也好。她都只是他的艺人。
他不知道那份越界的情感该用什么词来定义。既然不知道,那就选择无视。只要不承认,它就不存在。
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底的涟漪压平,迈开长腿,大步朝电梯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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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遥终于像缺氧的鱼一样,猛地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律已经走了。
她朝门外探出了个脑袋,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愣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在心跳加速的那几秒里,她无意识地把手攥成了拳头。现在松开来,掌心里留下了四个被指甲掐出来的浅浅月牙印。
她盯着那几个红印看了一会儿。
脸上的温度已经慢慢褪去了,失控的心跳也重新回到了平稳的节拍。
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刚才从极度“心动”状态恢复到“正常”状态的过渡,竟然异常地平滑。
没有预想中“天哪我居然对一个大男人发情了”的崩溃,也没有“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会这样”的灵魂拷问。
一切就像潮水,自然地涨上来,淹没她,然后又自然地退去。
她甚至没有产生任何想要抵抗的情绪。
就好像身体和灵魂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识:一个人在面对让自己感到安心、可靠、且一直守护着自己的人时,产生心跳加速的悸动,是这世上最自然不过的反应。
不需要大惊小怪,也不需要去纠结这到底是“英泰的依赖”还是“遥的本能”。
“也就是说,刚才我确实……很纯粹地,心动了一下?”
“但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靠谱欸,那句话,可是跨越了将近十年……”
就在这略带文艺伤感的静谧时刻,一声响亮且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遥的腹部传了出来。
“咕噜噜——”
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高耸……不对,平坦的肚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四十七分。
几乎是在一瞬间,“刚才的心动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这份复杂情感文件被她移入了回收站,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高优先级指令:
“吃什么”。
“是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先放一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她盯着练习室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眼神变得无比清澈且坚定。
“去觅食好了。”